他站在陽下朝辛姿伸手,但周身散著無形的冷氣,讓人畏而生寒。
辛姿會意連將信鴿給了竇矜,待他拉下竹筒過目之後便放飛了,看他那架勢還有話要說,體貼地拉下了亭中的淡色帷幕,悄然退下。
簾帷翻飛,她未曾動作也未曾出聲。
只有清光在一地的竹簡和紅色亭角之處隨波流淌,若隱若現勾勒出內里人靈動白膩的淡紫纖影。
竇矜不再猶豫,大步向前將那股誘人的酒味和香味都滿滿吸入鼻尖。
一手掀開帷幕闖了進去,與她直直對視。
案几上的墨汁發亮,她原是在等竹簡上的小字晾乾,所以還保持著那個懶懶的姿勢沒有提筆。
因為沒了鴿子可逗弄,此時仰著脖子看他,一張臉上黑白分明,只有口脂泛著鮮豔的粉紅。
「你找我有事?」
竇矜在她身邊坐下,提起她一隻手,果然觸感冰涼。
他想進一步檢查,才剛觸到便被她向後掙開。
他皺了眉頭,不是因為她拒絕的舉動,而是確認了她身體的異常。
長幸仰天吐了一口氣,垂在胸前的髮尾微微被風吹動,又將臉轉而回過來正視他,也是眉頭微皺,「竇矜,你恨我嗎?」
竇矜同她下山崖之前只說了一句。
「你該再等等我。」
冷靜之後,長幸不是沒有試圖跟他解釋,但是他一次次避開了她不聽她的解釋,陳鸞和程藥應該都告訴了他情況,他知道來龍去脈,但仍舊無法與她溝通。
姜皇后達到了她以死明志的目的。
她的自裁成了一根鋒利的刺紮在竇矜的心裡,也紮在長幸的腦中,使得他們每每想要互相靠近,就會因為姜後感到鑽心的疼痛。
那日長幸在聽舉臺的閣廊盡頭遇見他的行架,她嘗試在他經過時抓住了他的衣袖卻被他作勢揮開,那是他們相處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選擇了揮開她的手。
連日來憋悶的情緒洶湧而出,她忍不住在他疾走的身後咆哮,「持殺人刀皮開肉綻,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難過嗎?!」
他步伐微頓,漸漸的,行架停了下來,眾人將腰彎下,不敢吭聲。」我本不屬於這裡,也無意闖入,這裡的一切又與我有何干系?是等我我看見碰到了身邊的一切,我看到了你們的掙扎,皇后的,皇帝的,還有你的,這宮中的每一個人無不是有血有肉,有悲歡離合。」
空曠的廊中,只有她的聲音在內迴響。
她往前走了幾步,依舊衝著他的背影,眼底漸漸溼潤。
越過那些閒雜人等,在他耳邊踮起了腳,將熱氣呼入他耳蝸。
竇矜袖中的拳頭捏緊了,側眼瞼上的睫毛隨著她的呼吸輕顫。
她輕聲道,「你既然將我比作天上的鬼神來散播好運,那我便試圖要給這大漢一個圓滿,好配得上你說的吉兆。
……可是竇矜,我無法女蝸補天,也沒法拯救天下蒼生,讓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她拼盡全力,也只是挽救了他的少年時期而已。
「姜皇后的事,我真的盡力了」
聲音低落下去,再低落下去,如那日她在大雨中為他遮風擋雨時,被雨水打在衣袖上的悶響。
頓了頓才說,「竇矜,如今連我也快被困在這裡了我也快變成這深宮中的局中人。」
也是自那日之後,她再也沒有主動睬過他一句話,哪怕是一個眼神。
「你恨不恨我?」她再問。
竇矜深望進她的眼底,那裡依舊清清澈澈,仍舊存有一點希翼。
他胸中似被人有所敲打,痠疼得很,悶悶出聲,「恨。」
長幸輕笑,執起酒碗小啄兩口,「那沒辦法了,你要恨就恨吧。」
他端坐著,手扶膝,不再去觸碰她,而是以一種平直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口中接著上一句話繼續道,「不止是恨。長幸,做我的皇后。」
她愣了愣,要將酒碗放下。
被他以手搶過將殘酒s一飲而盡,將茶碗隨意一扔,有些急迫道,「你和我綁在了一起,那就沒得選,就該和我一起被困在這裡。」
這也是他樂意看見的。
竇矜不是什麼聖人,好人。
故意把她捧到無二的高處,讓她成為眾矢之的被人搶奪的物件,就是存了這樣的心思。他要她一齣宮便孤立無援,他要她的後路只能是漢宮只能是他,然後永遠和他綁在一起。
「可是我的想法變了,竇咕咕。」長幸傾上前去,坐到了他身上,將手環在他脖後,與他靠的很近。
她想跟他慢慢說,「三年前你忽然繼位,而我半推半就著回宮,那個時候我和你都小,沒有想好以後的路要怎麼走下去。
以前我覺得,我的存在就只是關乎我們兩個的事,你情我願旁人無權干涉,但是現在我發現這關乎很多人,你不在乎的東西,往往是他們最珍視的。」
「」
「你在害怕嗎?」竇矜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肢。
揉了揉她的腰側,她的身體因為生病總是單薄而輕軟,散發誘人的香味兒。
長幸同他額抵額,用鼻尖輕輕蹭他的,捲翹的睫毛也在他臉上拂過,細碎微癢。
輕輕軟軟地嘆息:「是啊,我害怕被困在這裡。」
三年前她剛來這裡,哪怕那一點點的改變都讓她覺得無比新奇。
包括竇矜,包括漢宮的所有人,對她而言只是一個沉浸式的劇本殺罷了,她始終不覺,直到受到姜皇后這樣的重創,猛然一回頭,才發現自己已經走的太遠……
雖未曾改變過歷史,而自己卻漸漸喪失了前世那種無謂的自我,被這個封建社會所規訓。
她現在想的,做的,無一不屬於這裡,重複呢喃,「我真的害怕被困在這裡……」
竇矜提腰將她的身體側轉,讓她張開腿盤在自己身上。
衣料婆娑,翻飛的簾布刮蹭在竇矜的背後和腦後,他擁著她,卻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一邊貪戀這種將她抱在懷裡的觸感,一邊覺得抓不住她。
「這裡是你的家。」他語氣輕柔,如果能算是哄的話,那就是哄了,「你可以嫁給我,當這裡的女主人。」
她紅著眼眶擺首,微微垂下頭。
姜皇后給她埋了一道高高的心坎,她跨不過去。
因為意識到了自己的卑劣,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