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鳴夏,關山收復。
關山王知道大勢已去無力迴天,令三個兒子逃去尋找張立允求庇,也被孟常埋伏的人手半路攔截。
一位重傷於馬上潛逃,二位被當場斬殺,悲痛之餘關山王走出關山門,任由漢軍將他萬箭穿心,隨即被竇矜親自斬首。
他臨死之前下令,讓餘下三千多袁兵向漢軍繳劍投降。
關山門大開,正式迎漢軍士兵車馬入關。
這日布衣百姓與城郡官僚都擁簇在二旁高聲慶賀,不少人激動而泣磕頭而拜。
如今關山門也收入大漢版圖麾下,意味住在關山附近的百姓就不必再受異形王的霸權和屈辱。
車馬入關之時,在鼎沸的人聲之中掀起簾子一角。
歡呼的百姓身後,城門上拼殺留下的血痕仍在,最高處的瞭望塔還剩下一面被火燒的殘旗,也被士兵折斷扔到了城門下,隨後換上了黑紅的大漢之旗。
嶄新的軍旗在牆頭隨風飄揚,映在她黑白分明的眼裡,成了幾蔟跳躍的紅色火焰。
她收回目光,讓辛姿放下了簾子,馬車緩緩隨軍入關。
晚間。
關山王原先的府邸大燃籠火。
都說成王敗寇,因此他們理當佔領袁賊的府邸在這裡大擺盛宴,讓歌舞昇平。
檢查完城內情況排除暗兵,戒嚴百姓,進行身份的核查,還要安排守值士兵,其餘的才自去慶祝。
正廳裡面酒過三巡,幾位將軍脫了穿了四個月的盔甲,看當地的舞姬扭著水蛇腰,在臺下與鄰座同僚把酒言歡,羅歌攢笑。
一曲結束,舞女們紛紛掩袖而退。
文將軍臉紅紅的,他提筆寫下一首詩經文體,獻給陛下。
竇矜雖然看不上,但面上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口是心非地誇他文采飛揚。
文將軍心滿意足,其他武將對著那群舞女的婀娜背影大聲叫好,唾沫橫飛道,「還有什麼好東西,都快送上來給我們瞧瞧!」
這種粗鄙的話,在朝廷的娛樂里當然不會發生。因武將跟文官不同,粗狂闊達,這裡又都是武將居多,場面鬆快的氣氛正盛。也因軍隊沒那麼多文禮規矩,辛姿等大侍女們也被請過來參宴熱鬧。
有個武將去孟常身上捉瞎。
他臉色酡紅,呵呵笑道,「老孟,你說你一直倒騰個這玩意兒幹什麼,我讓你跟我喝酒抽籤,結果你大半時辰就琢磨這個玉,一直看看看,能看出什麼花兒!」
孟常的副將李根成瞧見了,過來幫他把玉佩從那將軍手裡搶回來了,但那將軍不饒不休,打了個酒嗝搡他:「寶貝什麼!老孟你實話說,是不是要送給哪個看上的小情人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倒想吃你的喜酒呢!正好——」
酒氣熏天,孟常上去捂住他的嘴。
但他顯然喝嗨了,嘴裡便嗯嗯嗯的將孟嘗推開,立刻更加大聲道:「快跟陛下請個功,讓陛下給你賜婚吶!」
聲音洪亮,兩聲陛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孟嘗變得侷促起來,皺眉斥責那將軍。
「你莫要瞎說!」
「還上火了,不是那你那個玉是給誰的,哼。」
他強作鎮定要去解釋,卻已經與竇矜玩味的目光對上。
再一側目,竇矜身旁坐著的長幸也一臉莫名,便彎腰叩手,「陛下,辛姑娘此前曾相助臣反擊刺客,臣處理不當弄碎了她的腰玉,也承諾會找塊相似的賠給她。這一路上卻遍尋不得,思來想去,辛姑娘難得來關山,在下且將這玉,先賠給姑娘。」
說罷起了身,對著辛姿的方向將那玉遞出手去,「還請姑娘笑納。」
事情突然,辛姿臉上火辣辣的,連行禮都帶著一絲侷促的不標準,「孟小將軍言重了,奴婢的玉並非什麼貴重物品,倒是將軍這塊婢子不能收。」
一眾武將在一邊看好戲,都搡來搡去鬨笑不已,將這兩人都鬧成了個大紅臉。
而竇矜在等長幸的反應。
她應該會拉拉他的袖子讓他趕緊說準化解尷尬,等了一會兒,她卻是一直揹著身未曾伸手。
心下不悅,淡淡道,「朕準了。」
辛姿跟著長幸考古,已經耳讀目染了不少,一眼便看出那玉價值不菲,不敢僭越,仍舊猶猶豫豫的。
還是旁邊的長幸淺笑著勸她,「孟小將軍一諾千金,這玉再貴你也值得,收下吧。」
辛姿頷首,這才低眉前去,弓下腰將那玉雙手接過了。
其餘人還沒看過癮,怎肯放過他。
紛紛要他將是怎麼摔了人家姑娘的玉,在哪裡殺的刺客,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全都和盤托出。
孟常被逼的無法,不等李根成來報,自己忙過去將節目大聲報上:「孟家騎兵團校尉二十人,為陛下和眾將軍獻上《破陣舞》!」
二十個兒郎赤裸著上身著燈籠褲前來,一身精壯褐色的肌肉。
他們大哄一聲,擺陣起舞,頗具氣勢。
場面熱鬧無比,眾人紛紛叫好。
文將軍過來獻酒,竇矜抬起杯爵,與他共飲。
在這最熱鬧的時候,長幸藉著非禮勿視,輕聲開口讓辛姿帶她離開。
她們被安排在關山王王府的女眷寢閣住下,長幸每走一步,身後便同樣有腳步跟著。
一個緩慢,一個沉穩。
在喧囂的夜裡暗潮湧動,揪扯不清。
辛姿發現跟上來的竇矜,他隱在暗色當中不說話,於是便未敢多問,一直扶著長幸走到了寢閣,長幸忽而無力地脫了辛姿的手。
竇矜瞧她軟綿綿地靠在了門邊上。
背影纖瘦,她難受地側了側身,似喝醉了的人在夢魘。
那側臉在燈下渡著一層虛浮的光圈,羸弱而破碎。
竇矜半跪下去,與她相視。
她已經看見了他,微弱地眨了眨眼,睫毛如羽蝶在光中劃過,心虛地垂下了頭,聲線乾澀:「我休息會兒便好了。」
竇矜的眉心,在感知到她的那點心虛而漸漸皺起。
事情不妙。
他俯身過去把她抱起來。
長幸整個人虛脫著,身體就像一塊軟了進水的布,她耳邊猶有那些校尉噴張的吶喊,拉住他黑金盤繡的領口,虛弱道:「你不在宴會,他們不找你嗎」
竇矜不回答,只將她放到了榻上躺著。
隨後叫一旁的辛姿到一邊盤問,「她的身體是從回宮後就不好的。」
辛姿點頭。
「天天喝藥,不曾落下?」
她復點頭。
「回宮之後她哪裡不對勁,你再想想。」
他皺著眉。
辛姿也知道事情不妙,她方才扶著長幸的時候,便覺她身體非一般的冰涼。
發現她呼吸也微弱,似是溺s了水一般已經去了一半生氣。
收綠等人被錯殺在峽谷已有十幾天過去了,長幸到了關山後身子日日不適,雖按時服藥但一直沒什麼精神,情緒也時低時高,有幾次更是整夜無眠,只睜著一雙眼發冷汗。
這些症狀她早都說了,再問也問不出什麼。
她一時想不出來,只能搖搖頭,「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竇矜只覺得急火攻心,他怒不可遏,抬腳踢飛身邊的案几。
「仔細想!」抓住她的衣領揪過來,一字一句都咬著牙,從嘴裡惡狠狠地蹦出來,「每一天,每一件事——」
辛姿被他這副已經很少見的樣子嚇到,雖不至於像從前那般瑟瑟發抖了,還是一直垂著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