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的竇矜,卡在他身體裡的箭頭,她面臨此生最緊張的選擇。
「這等同於貫通傷啊」
竇矜一昏迷,眾人心都懸起來,孟軍中的隨行醫官判定他傷的不輕,緊急為他止了血,側放著,馱在擔上回了西濟驛衙,軍醫與衙頭裡大夫會診。
商量來商量去,就是商量不出個結果。
坐在床邊的長幸發話,「我知道什麼是貫通傷。」
她的身上看不見的地方也是青青紫紫,沒有一處不發疼的,可跟重傷瀕死的竇矜比起來不該提。
而且給與竇矜的傷重重一擊的是她,因為她,竇矜的傷一傷再傷,變得很嚴重。
孟常等人親眼所見,他們認為竇矜弄成這樣子,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從頭到尾莫說其他人,光孟常就鐵青著一張臉,沒給過她半分的好臉色。
多少冷眼相待,長幸都可以不在乎。她單單看著竇矜,選擇了拔弩,開口道:「拔吧。」
輕飄飄的二字讓衙頭抹了抹一頭的汗水。
那兩個大夫面面相覷都是難色,其餘人也都捏緊了拳頭。
「御尚,」大夫苦口婆心,「這兇器卡在肋骨裡,本就難以拔出,而且這個位子離髒心太近,若是拔的過程中有一分兩分的誤差,陛下」
長幸拔高聲量,溫柔的嗓音變的針刺,刺向猶豫不決的他們。
「猶猶豫豫的成何體統?你們行醫多年,劉大夫更是有行軍經驗,竟然之前都沒有給人拔過箭麼!?」
雖然她的頭髮悶亂,穿的深衣都破爛了,但跪坐在竇矜身邊守著,並不妨礙她話語的分量性。
孟常的臉更黑了,在焦急和煩躁中攪和成一團亂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若要請御醫,來嶺南的路上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可按竇矜這樣子,一晚上撐不撐的過去都難說,如何等得了?!
那二人一下子撲通跪下,憋紫了面孔。
「拔過。」他們拔別人那可是一點不手軟,「但陛下龍體金貴無比,不是一般人吶,老朽們沒有這個膽子」
如若出了半點差錯,竇矜血止不住或者弄破了臟器,那救人可就成了弒君,要連坐三族了。
莫說他們,在場又有誰能擔得了國君生死的責任?
方才還與竇矜一同拼殺的將領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想要明哲保身的衙頭們也不敢說話。
只剩那兩磕破了頭,誰都不敢當這個領頭羊,「此弓兇險,就算拔了血也極容易止不住——」
「我來拔。」
如若不拔採用保守治療的法子,那竇矜就算挺過來,感染的胳膊壞死就真的廢了,她不能讓他成了個殘廢,「幫我打盆熱水。」
她的唇緩緩蠕動,念出了一串工具的名字。
其中有個彈力尚好的彈弓皮筋,衙頭滿地跑地讓人找。
死寂一般的屋中又開始活躍起來,都去為她忙碌。
孟常忍不住了,他走出那一排軍士,「真的要拔?」
長幸拖住竇矜的一隻手,儘量讓血液流動地緩慢一些,別忘對側傷口衝,「弓弩不能爛在肉裡,那樣他的胳膊就沒了,要斷手的。」
斷手二字令孟常打心底裡都無法接受,斷手為何會跟竇矜聯絡起來。
還不是為了救她?
他藏不下自己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怒意,大聲地質問,「那憑什麼你就能拔?」
「那換你來嗎!」
長幸也大聲地問他。
孟常一愣,很明顯被噎了一下。
長幸的目光掃過他,又掃過那兩個顫顫巍巍的老大夫,掃過那些多半年輕,還在一臉怔愣的校尉們,再次問孟常,「還是讓他們來呢?」
竇矜快死了,能用的人又只因畏懼而一味地退縮。
這裡明明有很多人,有的能打仗,有的能治病,唯獨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幫她的人,因此,她只能自己出馬來救他。
孟常徹底凝噎。
東西備齊了,長幸將衣服剪開,露出傷口,用皮筋在胳膊的動脈處紮緊,提起滾燙的蠟燭油,憋了憋氣,將滾燙的溶液滴在了傷口周圍。
眾人吸氣,孟常撇過頭去。
他尚在高熱中,被燙的只是輕微抖了抖背,等蠟燭滴完,長幸也憋紅了眼,輕聲,「忍一忍,會很痛。」
揮手讓兩個軍醫來,一人摁住一個穴道,另一人將他身側死死摁住,防他下意識掙扎。
自己擦乾了手汗,緩緩靠近那隻弓頭。
弓頭太短,長幸在上頭割了凹痕,以絲線做牽捆在了上頭。
這個辦法,倒是少有的心細縝密,軍醫見她一番行動有依據又冷靜,情緒也鎮定下來不少。
她吸了一口氣,拉住線,眾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在了她的手上,一口氣提著,下不去。
下刻,只傳出骨頭咯吱和鐵杵出肉的啤休聲。
在其餘人尚未反應過來之時,她手頓了一下測那尖的深淺和角度,就不再猶豫,發力咬住後槽,垂直地將內弓拔了出來。
一股血自傷口往外噴走,兩位大夫一個撒上藥粉,另一位立將用粉帕摁住為他止血。
鑽心的疼痛讓本昏迷竇矜短暫地睜開了眼,發出了難受的哼聲,又立馬闔上繼續昏迷過去。
大夫摸了摸竇矜的前胸,沒有鼓包內出血的現象,稍微露出一些喜色,「第一關算是過了,御尚好魄力。」
他們提著的氣才猛然掉下來。
咕噠一聲,那要了竇矜半條命的斷弩,尖端帶著淡粉的血,被長幸連繩放到了擱置剪刀的銅盤中。
她將手深入一旁放置的乾淨溫水中浸泡,指縫裡的血水散開,很快將水染紅。
她的手在輕輕地抖,控制不住的發顫。
血水裡倒影出她模糊憔悴的面孔,又倒影出孟常。s
與她一般,都是劫後餘生的一張臉。
他想了良久,還是坦言,「女君子,雖然我恨你連累陛下重傷,但你為我討公道,讓辛姿帶來的秋苑海棠,也真的治好了我的部下,我心中有怨,卻需得代孟家軍還有那些病好的屬下,對你道句:多謝。」
叩手之後,抬眼掠過床上那兩個大夫在包紮和擦洗的竇矜。
「陛下一定能挺過來的。」
「孟小將軍,」她擦乾淨手指,「是陛下讓你今夜過來增援的麼?」
孟常搖搖頭,「是我自己來的,陛下,」說到這裡,他心情又再度複雜起來,「陛下為了你一意孤行撤了軍回曹陽,卻自己留在這裡準備夜襲。我得知訊息怎能不來,只怪沒能早點知情」
「左賢王抓到了麼?」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