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矜坐在鑾車上,一看見長幸停著的車馬便是喊停,與她的停在了一塊兒。
下了車,來迎的晚了一刻,這就不說了,連行禮的動作都是忙裡忙慌的透著股惶恐,似還沒有準備好的樣子。
竇矜來了很多回,卻未見他們如此,再觀其餘人,個個都心虛。
他隨口問,「怎麼了?」
那些人不敢回答。
竇矜走了幾步,那些人彎著腰亦步亦趨跟在後頭。
他問,「她在哪兒」
這不過是一句頂尋常的話,自長幸伴他左右,無論宮內宮外,他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先找她。
將她先叫過來跟著,已是竇矜一種根深蒂固的習慣。
「」
竇矜的腳步停了。
那些人只將腰彎得更低。
他轉過身,再問,語氣已經變了。
「御尚人在哪兒?」
話落,眼前的脊背跪了一地,吞吞吐吐,「御尚孟將軍帶御尚到了南山腳下的南北坡,而後卑職去尋時,御尚已不知所蹤。」
竇矜的心,猛然沉了s下去。
天又下起了飄泊的大雨,倒珠如豆,噠噠噠打折南北坡裡的蘆葦。
「嘣」的,一聲肌肉受外力垂扁的悶冷。
水花隨拳頭濺在骨肉上。
肌腱錯縫的噗呲聲,孟嘗左臉又捱了一拳,悶哼撲到地上。
他還穿著盔甲,頭冠散了掉下幾縷碎髮,龐大的身軀壓倒了身下一片溼潤的蘆葦,嘩啦地一聲,大雨傾盆而下,竇矜怖色上前將他衣領提起。
孟常兩手抓了一把壓碎的蘆葦,上邊遍佈的泥沙硌著他的指縫,莎莎響。
他一張臉泛著黑紅,眼角腫大青紫,鼻血也流了出來,牙齒髮顫。
竇矜將他提到上半身懸空,下刻他右臉上又捱了一拳,下了狠勁,打得孟常低低嗥叫。
「你說,將她藏哪兒了?」
一字一句,如從冰塊裡蹦出來似。
長幸活生生得在西濟的南北坡消失不見,找過來的竇矜已經快瘋了。
他紅著一雙眼,幾欲咬碎牙槽,搖晃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孟常,「立刻告訴我,她在哪裡?」
孟常耳膜嗡響,眼前金星亂冒。
苦笑了一下,扯到新鮮的傷口,是真疼啊。
嘴裡還是那句話,「女君子走了,她要一個人走,所,所以臣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竇矜大嚎一聲,怒與悲困都在聲裡。
聲線穿過蘆葦地,驚到了外頭被竇矜嚇退,此後便不敢上前的眾人。
眾人硬著頭皮陪淋在雨中,面前幾尺外的蘆葦高地深不見底。
他們個個口澀木呆,宕在原地。
下一瞬,毆打又繼續了。
此時的竇矜精神不太正常,讓人膽戰心驚。
李根成雙腿跪地,雙目赤紅地癱在雨中,任大雨澆灌而下,「將軍會不會被陛下打死?」
旁人擦了雨水和汗水,指著他鼻低斥:「那你倒是說說他為何弄丟御尚!御尚不丟,陛下怎麼會發這滔天怒火,我們也不必遭受這無妄之災啊!」
天下此時劈下一道閃電,驚的西濟官員胸脯狂跳,哀嘆不止。
往上看,眼觀風雲滾滾,雷山電明,劈開黑雲壓蓋的天幕,轟隆巨響。
哀嘆,「神女一走,這天頃刻間便變了臉!」
李根成喉頭裡滾出一陣又一陣痛苦的嗚咽聲。
「將軍,將軍」
將軍也是為了陛下好啊!
李根成跪在地上,為自己放任孟常的做法悔不當初,開始掩面痛哭。
蘆葦地裡的毆打聲弱下去,轉而有更近地簌簌聲,那腳步,每一下動在眾人的房顫上。
眼不敢眨,幹直盯著那個方向。
直到人影冒出。
竇矜泡在水裡,溼重的黑衣抑鬱氤氳,不知是黑染了雨,還是雨染了黑。
他的袖子豁開平地拔起的蘆葦,另一隻手拖著個面目全非,體無完膚的孟常出來,扔到了地上。
「將軍!」雙目哭紅的李根成朝地上的孟常大喝一聲。
孟常腫痛地睜眼都難,趴在地上,狼狽至極地呻吟了一聲,算作回應。
竇矜:「將他捆了,關進柴房。」
無論他怎麼問,孟常都是一句,「她已經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李根成最快,其餘人反應過來,爭先恐後地將孟常前手後腿四肢抬了,跟抬豬一般忙裡忙慌將人抬出竇矜視線。
進了官府後院,死活沒再出來。
其餘爭搶不到的只得戰戰兢兢待在原地,竇矜涼涼的目光掃過誰,誰便後脊一軟。
他忽然反笑,「害怕?你們一個個全都躲不掉。」
果然將這些人嚇個半死。
怒氣衝痛頭皮,竇矜極度沮喪,如野狗在受傷後對著一切路過的人驚懼大吼,「牽朕的馬來!」
「將你們能用的人都給朕聚到城門,朕要找人!」
在一旁的全則瞧他定在那裡也不動,光淋雨了,連忙過來幫他打傘,又對還呆呆站在那的全龐訓斥,「死東西,你還不快去盯著?!」
全龐應下跑進關門,全則看了一眼竇矜的神色。
竇矜跟麻木了似的,一雙眼死盯著馬來的方向,全則要勸他聖體貴重,先躲雨換身衣服的話也就趕緊憋住了。
馬來了,竇矜一把搡開全則的傘,重新面無表情地泡進雨裡。
兵侍已經集合,他們兵分幾路跟著竇矜的馬,帶上火把和乾糧還有水,匆匆越境的馬蹄將南北坡的蘆葦生生踏出了一條路來。
竇矜發現後第一時候下令嶺南嶺北緊急封城,派兵沿蘆葦叢往嶺北一路追索,此時還沒有任何有關她的訊息,也就是說人還未曾找到。
全則提起傘,狠狠呸了一聲回關門,心想真是撞了邪了。
將孟常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這立馬都要回宮了,原本萬事大吉的勢頭,不正正好麼,非姓孟的哪根筋搭錯,吃了熊心豹子膽,弄出這種天大了去的么蛾子叫人給他擦屁股!
如今只祈求長幸能丟得慢點,陛下的人能早些找到。
而且還得祈願她全胳膊全腿的,哪怕是一星半點的差錯,誰都擔待不起。
***
晚間,伸手不見五指的柴房輕吱呀了一聲,短促地進了一片影子。
孟常渾身疼痛難忍,微弱的火苗被點著了,一隻手籠著,他只能睜開半隻眼睛,用微弱的視力辨清了來人,「辛姿」
辛姿瞧他鼻青臉腫,皮開肉綻的傷樣,心疼得說不出話來,又氣又疼。
罵他的話先收了回去,掉著眼淚打算將火苗放在地上,看見地上有些盛著食物的碗豆。
雖然是被綁著,但外頭的人也睜隻眼閉隻眼,也沒想為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