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一旁察言觀色,這乳名之所以是乳名,自然是至親才能喊,只要趙洲不提,邵梵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又怎麼有一丁點的資格知道呢?
既然是趙洲要說出來嚇他們,那她就配合。
畢竟天子的手段是笑臉打人,趙令悅站在這裡許久,趙洲是才想起來她沒跟邵梵行禮、或是全程沒回避嗎?
不,他是故意的。
故意叫她來冷落他們。
果然,趙洲適時著人將他們扶起來,面色比方才還可親三分,著人賜了二凳,讓他們坐,「瞧瞧你們嚇得,我怎要罰呢,時值圍獵,誰都不可掃興。昭月說很好,那就是很好。我不僅不罰,還想要給修遠侯送個字。」
宇文敬作勢往額頭上蹭了把汗,「官家要,賜,賜微臣字?」
「嗯,賜字。」他揮袖坐下,含笑喊趙令悅,「你來,再給我鋪張新紙。」
宇文敬恭敬等著,眼巴巴地看著趙令悅那雙素手在桌案上嫻熟地挪動鎮紙,鋪了一張灑金宣。
如果是一般人,只怕要唏噓了。
唏噓這趙令悅的受寵。
其父趙光,和當今天子趙洲一同去往蕭國當的質子,早年還為趙洲擋過一刀,她一出生便被趙洲特封郡主,受趙洲疼愛,所行待祿與所出公主別無大致,榮寵無二。
紙鋪完,燒著的百刻香也斷了一截,菸絲縹緲間,一個行楷的「平」字,由太監提到了宇文敬面前,叫他認下。
宇文敬沒敢說話。
趙洲再陳述道,「平在敬之前,有侯府久安之意,以慰老侯爺忽然去世之噩。卿覺得呢?」
邵梵清楚,賞賜平,是要他們安安分分,要他們老老實實,趙洲要打壓人,也得先千迴百轉一下,將人先唬掉一層皮,扒掉一身骨,才肯引出正題來。
宇文敬忙不疊賠笑,「甚好,甚好。」同時一滴汗掛在下頜,劃入有頸紋的脖肉,自此改名為宇文平敬,叛亂後為表「忠貞」終生未改。
趙洲一笑,繼續話家常。
邵梵眸色發暗,攏在膝蓋上的手,所發之汗將官服溼透。他把自己隱在謙卑中,寡言得引不起趙洲注意,但能感覺到還是有一雙目光來回注視自己。
是趙令悅。
她的目光在他眼角顫動的長睫附近逗留了一會兒,落到他的手上,他的手便蜷成拳,將手心的那團汗溼布料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那時邵梵便知她對自己充滿了質疑,但是她在質疑什麼?是不是又跟看好戲一樣,等著他的窘迫。
——菩薩面,涼薄心。
*
到了圍獵那日,老少男女同出。
男子可圍獵燒烤,覓食野炊,女賓客也可打小球,乞巧。
趙令悅穿著颯爽的羅錦分褲,坐在一匹果子馬上用窺鏡找她爹爹趙光,末尾還見著了那一身圓領武袍的邵梵,他是武官,武袍穿在他身上比那大袖朝服更颯爽,而且還是寶藍色的。
趙令悅抿了一下嘴,將窺管放大去窺視他。結果不知趙繡與趙義什麼時候提著韁繩悠悠過來,忽然大聲,「梵梵瞧什麼呢?」
「噯?」趙令悅一驚,手中窺管掉下了馬。
看見是他們,掩飾地一哂,「我不過瞧瞧官家身邊有沒有我阿爹,你們又嚇我!」
隨從的內侍要去撿,被趙義攔下,他親自下了馬,將那玩意兒遞給她,笑問,「打馬鞠不打?我照例陪你們打第一場,再去跟爹爹狩獵。」
趙令悅也將及笄,騎馬技術在這群人裡最差,「我想打得,騎得慢點便是了。」她撓撓頭。
趙義一陣開懷大笑。
要隨侍去準備,而後縱馬揮杆,陪她們熱了場。
輝朝十多年的禁狩令也起了效,養殖牲畜外,皇林裡的花鹿竄著,且天白夜更時分,狩獵場上揚起了一圈赤紅火把,飄飄蕩蕩的,螢火蟲也就紛紛揚揚地出沒了。
兒郎們的高喝助彩自中央棚中而來,趙令悅邊吃喂到嘴邊的豬肉,這幾日她練馬時,還跟趙琇一起談論過昭梵的底細。
這什麼人?
一冒出來就敢衝撞了她的小名,還敢跟她同一天生日?
趙令悅心下惱火得很,而且據她那天觀察,他似乎在偽裝什麼,總之,她很不喜歡他。
想事情的間隙不斷被餵食,直到她猛地打了個飽嗝,發現已經吃撐了,伸了個懶腰就對雅翠和岫玉道,「我想去林中捉螢火蟲,你們去拿幾枚團扇、束口布袋來。」
「現在麼郡主?要不找公主一起?」
她瞥眼最近的趙琇,正和王獻圍在烤架前,低低切切得咬耳,抽不開身。
趙令悅歪了腦袋,「她也得有空啊。」
岫玉叫來兩個內侍,打了燈籠跟在身後陪著,遠處的趙琇終於發現趙令悅要入林,便要起身阻止。
而王獻瞥見那抹身影入林,手擦過她袖口,撫上一片溫潤肌膚,「留下來陪我吧。」說著,將趙琇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