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藥洳茶(一):醒悟
在王獻考取狀元那年,為填補被貪空的國庫,輝朝在全國十六洲內足足放開了十三道港口以續命,同時開放建昌的定票典當行,允許商人財產在京中畫押。
今日北開港口菜市停著幾口南邊來的貨船,旁邊岸上的坊內還有不少當鋪、銀子票局用以置換金銀足錠。
趙晟一登基,便著力恢復市坊秩序,北開河的清明橋裡很快擠滿了商賈、卸貨的船工。
在富商對船工下達的吆喝聲裡,宋兮坐在慶春早點坊喝肉粥。
包廂的門一開,暗衛進來複命。
「橫班,人都到齊了。」
屋頂,樓下,街上,還有水上浮著的船,巷子的密閉深處,全都是他們的人,宋兮佈防了一天一夜沒吃飯,他囫圇嗯了一聲,端著碗將第五碗魚羹喝下去,碗底的新鮮魚肉也舔乾淨,才重重將空碗往前四個上疊去。
他往屋頂上看了眼,「弓弩都發過了?」
「發了,每人有三十支短箭,只是橫班與郎將都未曾收到準確訊息,那幫人若是進城,也只怕是喬裝易容了。」
「他那把瘦小的軟骨頭,化成灰老子也認識!」宋兮站起來,目露兇光,「趙義一齣現,聽我的令,你們就將他身邊的人都射成刺蝟,但這趙義可不能死,要活的,你們碰上了也別傷他要害,交由那些姓鄭的手下去抓好了。」
鄭思言處處要攬功,可每次出力的都是宋兮,他以往不會這麼大方。
暗衛只負責接令,「是。」
宋兮躲在暗處伺機時,鄭思言又過來纏他,套他的話。
但沒幾時太上皇的那頂專用黃轎就出現了,鄭思言只好閉嘴。
四馬鑲金行於青石板路上,金黃刺繡的四面薄帳裡,顯出一個穿翟衣的佝僂男子,他要去「觀刑」,這讓街上圍觀太上皇的人一下子沸騰起來。
外人越發熱鬧的氛圍裡,屋頂上,橋下著黑衣便服的暗衛與鄭兵越發目光炯炯,圍繞著慶春坊這邊的氣氛也越來越低悶。
宋兮手中的劍,越握越緊,直盯著那輛行過清明橋橋岸的皇轎,開始四處梭巡,氣氛緊張的靜可掉針。
果然,橋上的一群船伕扔掉貨物,悄悄朝皇轎的地方衝來。
宋兮拔刀,對鄭思言喊,「就是這時候!」
趙義的人從貨物裡抽刀,直衝皇轎周圍的宮內侍從砍去!
兩行人打在一起,按計劃,鄭思言他們得將人逼到無人的道路上,再找出趙義,其餘人由宋兮射殺,免得射傷百姓。
混亂中趙義中一人踩著鄭思言手下的屍體翻身上轎,待看清了,那轎裡的人哪是什麼太上皇,他是廢帝身邊的親信太監劉文。
當初宇文平敬在趙洲面前摔成狗吃屎,就屬劉文笑得最大聲。
劉文手腳被綁,嘴裡壓著石頭說不了話,紅著眼發出嗚叫,那爬上去的還未來得及出聲提醒轎外,便被屋頂上的暗衛射殺,栽在劉文膝蓋,死不瞑目。
劉文駭得悶聲大叫,劇烈掙扎。
轎外的見狀便往橋上跑,衝亂了上頭的商賈和真正的船工老少。
墊後的喬裝男子,邊甩物邊逃,先是摔掉了船上一整架的景德鎮窯變瓷器,登時橋上遍地碎片,水面無數水花,又在慌亂中甩開一名大腹便便的商賈。
那人猝不及防,一翻腰就掉下了橋,墜落時發出殺豬般的吼叫。
宋兮見此,確定了什麼,忽然不急了,他慢悠悠地收刀,提醒橋下的兩個暗兵,將那快淹死了的商賈救起來。
待後腳鄭思言到,那幾人也因為前後被堵,無路可逃全都跳了水,自然是跟商賈一起被撈上了船,最後十七人,三人自盡,其餘全被擒拿。
落水狗似的商賈則跟在背後,對推他的那人戳脊大罵。
鄭思言吹著鬍子瞪他,「給老子閉嘴!」退散群眾,將人都到了裡屋,便滿懷期望地去這堆人裡找趙義。
宋兮提醒,「趙義不在這裡。」
鄭思言偏偏不信,他讓手下撕去這些人易容的麵皮,結果當然是如宋兮所言,趙義不在其中。
鄭思言臉上掛不住了,登時就有些黑,怒衝衝地低斥:「王獻這個白麵狐貍,還有你、邵梵,你們幾個早就想到了是不是?你們故意將我留在這裡應付這些殘兵,好自己去抓住趙義跟官家討賞?!」
「鄭將軍你眼裡除了賞頭,還能不能有點別的出息了?」宋兮無語,他遙望著北開菜市,「接下來,就看郎將的了。「
誰知鄭思言嘀咕一句,「你眼裡還不是隻有吃。」
宋兮腮幫子漲紅。
*
此時的刑場上,也正陷入空前的混雜。
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刑場不說,一顆人頭卻在正午開斬前猝然落了地,讓四散奔逃的觀客更嚇了一跳,尖叫聲連連,不輸宋兮那邊。
原是趙義他們砍斷了大臣左思峽等人的麻繩桎梏,又趁機劫持了提刑官,刀架在提刑官脖子上,將將突圍逃時受困。
左思峽為保護趙義抱住了暗衛的腿,可惜他抱住的正是暗衛頭子無影。
邵梵早有準備,一早就遣了他來。
無影手起刀落,比包青天的鍘刀還要無情鋒利,左思峽登時身首異處。
這樣的場面著實讓普通民眾震撼。
趙義當場崩潰扔了刀下跪,被其餘人擒拿。
他淚流滿面,「老師」
邵梵拉起腿軟的提刑官,示意周圍的刑兵先清場,以隔開眾人,淡定道,「提刑大人可隨後寫一道公示貼於邸欄,今日因劫場暫停行刑,行刑之日,宮中改日再宣。」
提刑官已經被嚇的面色蒼白。
「提刑官?」
「」
"提刑官!"
「啊?!是是是,下官聽見了。」
「今日讓大人受驚了,大人莫怕,逆賊已全數擒拿。」話間無影過來找他覆命,他便對著提刑官行了一禮,「大人請清場,我已著人送大人與輔官回府衙休息,告退。」說罷便真走了。
他帶趙義一走,提刑官望著滾落一旁血淋淋的頭顱,幾欲嘔吐。
一把老骨頭渾身發抖,在輔佐官地攙扶下,勉強下了場,哀嘆,「新君所用之人如此怪異,猶如那洪水猛獸……老夫要辭官,老夫這就去辭官歸田。這個位子,老夫是坐不下去了。」
*
宋兮聞訊,與鄭思言一同趕來會合。
刑場外的平地處,趙義在眾人注目下,被摁著五花大綁在一張太師椅子上。
他還是個不曾長大的孩子,之前還有趙洲跟朝廷為他兜底,如今沒了江山與靠山,也得為自己的一意孤行付出代價。
鄭思言一臉的揚眉吐氣,「哈哈,趙義,你個軟骨頭的臭小子!可算被我們抓著了,你也真笨啊,隨便下個鉤子你就真咬?十三港口裡的魚也沒有你這麼買賬的啊。」
說完抱臂轟笑一陣。
遠處響起一陣馬蹄的動靜,隨即能看見錢譚山與鄭御遠遠過來的紅綠官袍,身後還領著一隊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