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那隻手,她仍舊試圖掙扎。
邵梵耗盡了耐心,拉下臉來,「我並非不打女人,你要不要嚐嚐馬鞭抽在背上的銷魂滋味。」
「」
他倒了那罐子裡的藥粉,從衣襟處抽出什麼。
趙令悅聞到熟悉的香氣,才發現他拿著那條手帕,手帕因落在他手裡,還是乾燥的,只滲出淡淡粉色,是她騎馬時,拿了這帕子隔著馬繩的摩擦,傷口血水浸在繡的無根蘭草上所染紅的。
這一看,紅粉漸淡,似被夕陽撫過。
手帕在掌心纏了兩圈,翻過去捆了個粗糙的結。
他不會打花結。
停了動作,帳子中便只剩下二人獨處時的呼吸聲。
他一抬眼,趙令悅都能在他眼內看見自己拉長了的倒影。
離得太近了。
強弱分明面前,趙令悅有些無措。
邵梵還未放開她的手腕,避重就輕地調笑道,「我伺候的趙姑娘可還滿意?這陣抽不開身我冷落了你,你方才也打還了我。來都來了,還鬧脾氣?」
趙令悅笑不出來,她手下發力,這次倒是給她掙開了。
她將手掌轉了轉,看他的傑作,心中騰起一股燒灼般的怪異感,燒到五臟六腑,將腰部以上的軀體支稜起來,「郎將去用飯吧,我這就回了,不多叨擾。」
「不叨擾。」邵梵站起身,「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門外人喊了聲,邵梵側目,「進來。」
「大郎將,李軍醫說您讓送飯過來。」兩個伙伕腆著臉,裝了兩個食盒出現在帳門。
趙令悅要起身避嫌,被他以手在腦後脖頸處摁住,像捉炸毛貓的後頸皮似的,「急什麼,我讓你動了?坐好吃飯。」
「男女——」
「你想說男女有別?我又沒說和你一起吃。」
「」
趙令悅繃緊唇角,多說多錯,她不該跟他言語較量的,脖頸處的壓力一輕,她注視他出了營帳。
那伙伕殷勤地為她挪來炕邊的桌子,「來,這是溼毛巾,新擰的,姑娘擦擦手面,我們準備吃飯了。」伙伕將食盒開啟,笑眯眯道:「這是清蒸鯉魚,這個,是豆腐燉幹蝦」
趙令悅不得不承認,他從不短她吃穿,他身邊的人也都不壞。
那他知道,自己無時無刻都想殺他嗎?
她冷臉推開了毛巾。
因為這樣的她,承受不了這種敵方的善意。
*
邵梵去了宇文平敬歇腳處,二人一塊用飯,沒有飲酒。
若不是趙令悅今日闖到他眼皮底下,宇文平敬都快忘了還有這號人物活著,「她是真的失憶了,還是裝傻?」
「目前為止,還未有什麼破綻。」
宇文平敬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問了出來,「周圍怎麼都議論說,她是你未來新婦?」
邵梵淡淡道:「為了騙她出京隨手扯得謊。」
宇文平敬只差笑掉老牙,也摸不準邵梵到底怎麼想的。
「你撒這種謊幹什麼?直接綁來關著。至於你,你如今是什麼身份?求個於你治軍有利的婚事,那不是輕而易舉?從前你跟皇室雲泥之別,現在是皇室一般女子配不上你。一軍統帥,怎好跟這種前朝的餘孽扯上關係?」
邵梵學著宋兮的樣子,專注吃食,又夾了一個幹蝦。
宇文平敬見他夾,也夾了一個幹蝦,嗦進嘴裡,「你也到了婚配之年,我有些人選,不如——」
邵梵吃的道行還是不夠深,無趣地放下了筷子,「不必了。」
蝦殼堆了一角,宇文平敬盯著那些殘羹,見他無意婚配,不好硬來。
轉而說,「趙家子弟都養廢了,她趙令悅左不過一個女人,也掀不起什麼大浪花,不過還是關著吧,趙家的女人,禍亂人心也有一套,這種女子藏嬌玩玩,也就算了,你還是儘早成家。而且官家那邊有點說法,趙光不知給他吹了什麼耳邊風,自你將她帶出來,他一直想找機會把這些郡主、縣主,都接回宮中一起囚禁。」
邵梵轉過頭來,「你要我將她送回宮中?」
「我先問你,你當初帶她過來是為了什麼?」
「她跟趙繡親近。」
「哦,還有嗎?」宇文平敬頓了頓,「你有沒有私心?」
邵梵笑了下,「侯爺是看著我長大的,我要的東西,也就那麼幾樣。」他復問,「你要我將她交由你,帶回去安撫趙光?」
宇文平敬沉靜的臉上忽然肌肉抖動,緊接著倒三角眼眯起來,褶子擠出一朵菊花樣,猛然大笑出聲。
他岔開大腿道,「不用,恰恰相反,我想你留著她,官家說是想要她,那他要我們就得給嗎?我們又不是等他喂骨頭的狗,我們是自己捕獵的老虎。猛獸,是不怕主子的。」
說著,繼續豪邁大笑,笑著笑著,眼底爬滿得志的陰霾。
誰都有私心。
掩藏在公心之下。
*
黃昏時,宋兮驅人回府衙,潛了馬車帶秋明過來接她,秋明一下車趕去帳中找她,發現她一身泥汙,受了傷,忙將包袱拆了,裡頭是乾淨的外衣和一件大氅。
「你怎麼知道要給我帶衣服?」趙令悅邊穿邊問。
「宋橫班吩咐的。郎將這是做什麼,大老遠把你喊過來,又將你晾在這一下午。難道就是單單叫你受一回傷嗎?」秋明嘀咕。
「因為我不重要吧。」她意有所指。
一陣南風颳過來將帳簾吹得翻飛,趙令悅扶著秋明站起來,走至簾邊,士兵將她攔下。
外頭,已經是夕陽西下,雨停後水漲船高,岸水潮湧,溼潤的河水味裹挾在風中竄入鼻尖,搖動她的發與紗衣。
這裡,曾是海清河晏的一片大好河山。
夕陽下,一匹馬載人的剪影自泥地遠處顯現,趙令悅與秋明一同眺望過去,馬兒一路高飛,及至眼前才減了速。
馬上人頭束冠身削長,他揚起一隻手,衝著她而來,「趙姑娘,美景該賞。你不便徒步,我騎馬帶你去河邊散散心如何?」
她一愣。
盯著那被夕陽籠罩的手。
有秋明和其他人在,他低聲強調,「我們談談。」
趙令悅再一頓,思索片刻,終是抬高手,在風中交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