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兮:「可是」
「這個女人要是逃了怎麼辦!」劉修火急火燎,皺著眉頭衝過來。
「她逃不掉的。」
邵梵提筆回信,他習字於生父王憑,字跡飛逸,撇和鉤甩出若千絲流動的飛白。
「常州最近天上不少老少放風箏踏春,那些風箏看似飛的高遠,線卻牽在飛風箏的人手裡。飛到最高處只需輕輕一扯,便可讓風箏倒著頭往地上栽落。飛的越高,摔得便越狠。」
劉修與宋兮聽了,都一同兜頭地沉默。
待邵梵擱下筆,將那信又封回到戳著官印的殼子中,宋兮便帶著回信出帳子上了馬。
他往高處一遠眺,果真如邵梵所說,十幾只七彩色的紙紮風箏在天邊舞動翻飛,搖搖欲墜。
*
趙令悅如今仍被軟禁,宋兮不許她去集市,去祭奠也要跟著,她提前著秋明去買了一身男子衣衫,裹在包袱裡連同吃的,一起帶到樺樹下的石碑前擺好。
宋兮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將東西排開,心中也萌生了許多想法。
便故意問,「這吃食如何腐爛得這麼快?有的都不見了。哦,還有姑娘你做的這包子鮮嫩可口越做越大,跟拳頭似的大小。還要準備衣服,知道的是給趙老將軍,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頭住著一個活人呢。」
錢觀潮佝居在林中,由趙令悅的這些包子饅頭續著伙食,通過殘羹跟她聯絡。
每次她一走,深夜裡便有個乞丐樣的破舊男人過來墳前偷吃的,攜著一隻貓跟兩隻渡鴉,夜半三更又是貓叫又是烏鴉聲,有些個摸黑回家的農夫覺得是這片林子怨氣重,更不敢靠近了。
錢觀潮才勉強躲藏下來。
她被宋兮這番話若有若無切中要害,心頭猛然一秉,面上倒未見什麼慌亂。
趕忙嘆息掩面,似要落淚,「我無非是心疼我阿爹,一把年紀都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儘可能為他盡點能盡的孝。這包子宋橫班看得上,想吃的話,我下次跟秋明多做幾個,你也嚐嚐看。」
「這個」宋兮看包子賣相不賴,沒忍住食慾,猶豫著,「倒是可以。」咂吧兩下嘴又搖搖頭,「不用了,還是給趙老將軍享用。」
他怕她下毒,給他毒死了怎搞。
趙令悅淡笑。
待她磕頭時,眾人都聽得林中響起幾聲鳥叫,又尖又細聲似烏鴉,她只將腦袋緊貼手背,摳緊了鋪在地上的白布,片刻後,身形漸漸蜷縮成了一團。
秋明率先過來,「姑娘?姑娘怎麼了?」
「我,我肚子疼。」
宋兮與兩個侍衛一道看來,走近了她確實面色發白,蹲下來沒碰到她,「姑娘哪裡難受?扶著送醫吧!」
「我想出恭。」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當著幾個大男人的面說出這種話,一張淡水般的面五光十色,浮現出又紅又白的顏色。
宋兮也漲紅了臉。
隨即,幾人守在林外。
秋明陪同她走入林中深處,拉起方才的白布,背對著她抖了抖灰展開,「姑娘,我不看您,您弄吧。」
趙令悅忍著那股恥意象徵性地蹲了下去,忽然她道,「秋明,有野貓。」
「在哪兒呢?」
趙令悅裝作繫好褲子,放下外裙,「三花貓。你看見了沒?」
「哎呀真是。」
那貓朝她們竄了來,喵嗚一聲從秋明的腳下過去,趙令悅已經跟著貓跑進了灌木叢。
秋明目瞪口呆,只能追了過去,緊接著她後頸一痛,失去了意識栽倒在錢觀潮懷中,他將她輕輕放下,避免驚動外邊的人。
「他們沒跟著過來?」
「他們守在林外。」
話未落,錢觀潮便立正身形,頂著一身的濁臭,雙手平齊於胸,驀然跪下去,「臣,翰林院學士錢觀潮侍主有失,罪叩昭玥郡主!」
說著,便要磕頭。
頭還未磕下去,一隻杏色繡鞋過來觸他額頭,避免了他頭地相碰。
錢觀潮錯愕,半抬起眼,「郡主?」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來這些虛的?」趙令悅滿心滿眼的著急,她只害怕宋兮發現追趕過來。
看了眼附近和昏過去的秋明,便直接拉過他,一同佝僂在灌木之下,壓著聲,「渡鴉過了河真的還能回來嗎?」
錢觀潮挪開結塊了的幾縷鬢髮,儘量避開她些,免得燻人,他貼著樹根低頭回話,「會。微臣跟老師養的渡鴉識路,應該後天就有公主那邊的訊息了,微臣還將此處軍情一塊上報。」
想到能和趙繡聯絡上,趙令悅面上才鬆快了一分,拉住他問,「你是怎麼來的?他們到處在找你。」
「微臣冒充船員,躲在糧船的船艙而來。」
所謂,燈下黑。
宇文平敬萬萬想不到錢觀潮是跟他一條船到的常州,這也是他一身腥臭味兒的原因了。
「渡鴉會帶回公主指令,屆時臣帶郡主逃走。」
「我想先殺了邵梵。而且為何一定要等公主回信,莫非」
錢觀潮頷首,「來常州的,不止臣——」
「秋明,你們好了沒有啊?!」
趙令悅神色一驚,「他們過來了,」她將身上所藏細軟交給他一些,「保管好路上用,你快藏起來。」
錢觀潮趴伏在暗處,趙令悅爬出來使勁兒搖醒秋明,秋明沒有反應。
她將人拖得離錢觀潮藏身之處遠了幾步,朝額頭扇去兩掌,將她額頭扇紅。
噼啪兩下,秋明喉嚨裡滾出來含糊的一聲。
趙令悅愣了愣,又掐她的人中,拖她半身坐起來,「秋明?秋明?」
秋明這才睜開了眼,「我這是怎麼了?」
「你不看路,撞上樹了。」
待宋兮發現人不見了匆忙找過來,趙令悅扶著暈乎乎的秋明,手裡還抱著一隻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野貓。
他兩道目光來回審視,「你們方才去哪了?」
「找貓,我見它可憐,想把它帶回去養。」趙令悅晃了晃手裡的那隻貓。
宋兮看了貓幾眼,繞著她與秋明二人走,打量四周,「姑娘沒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咫尺之處便是錢觀潮。
趙令悅以為他聞到了錢觀潮身上的味道,被他嚇得胸內狂跳。
結果他手忽然過來,順了順了貓腦袋,「魚腥味,它是不是去河岸捉小魚,給自己開小灶了?」
趙令悅:「」
那三花貓瞪著兩隻黑烏烏的圓眼,被卡著咯吱窩無法動彈一下,後腳軟垂著。
它不甘心地朝宋兮,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