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他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在安分與背刺他中選擇,她都不失他所望地選擇後者。這次為了殺他,乾脆連逃也不逃了,這個認知讓邵梵不知該冷笑還是面無表情地嘲諷她一番痴心妄想才好。
失望嗎?
不知道。
但他此刻很是惱怒。
為什麼她聽不進去他的警告?為什麼一定要自討苦吃?
她明明贏不了。
「你想割我的喉,也得分時候。」
方才他著力一撇,那刀未能傷到他分毫,反劃過她的手指,刀過之處血水橫流,邵梵控制得很好,再多一分,那傷口便會見骨,一根手指怕是就此廢了個七七八八。
趙令悅疼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就是沒有掉下來一滴眼淚。
「你不如直接殺了我吧。」
她手腳動彈不得,只能滿含恨意地看著他。
他既然對她要殺他這件事毫不意外,那趙令悅原本懷疑三分,此時也能斷定了,她身體僵硬地似一根竹竿,裡外浸透著汗水,心如死灰地道,「你早知道我恢復了記憶,我也不想再陪著你演戲。」
這個女子年紀不大、分明嬌生慣養的,能有這股韌性和堅持,也算是世間少見了。
邵梵似乎才認識她,新奇地問,「你覺得一命換一命是值得的麼?」
「」
他奪過那把刀,一手摁她手腕,另一隻胳膊壓住她的胳膊,用刀一撇,輕易地抬起她下巴,將那把嶄新的匕首轉了個向,鋒利的刀刃摁在她脖上,逼她,「回答我。」
她抿唇怒視,「你就是個爛人,有什麼值得的,下輩子你走陰路,我走陽路,我絕對不會再遇見你這種爛人。」
「你指望下輩子,不如指望我現在能饒了你。」
邵梵用力,那刀刃往她脖子處抵去,頃刻間,白皙的肌膚上一道血痕,已經破了一層外皮。
她身體下意識一弓,就這般貼到了他懷裡,是暖熱的,帶著一股溫熱的暖香。
跟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味道很相似。
他忽然明白過來,這種味道它不是外香,而是她身體,散發出的體香。
這邊的趙令悅已經情緒失控,鼻涕早已堵了鼻道,卻還是聞到了那股尖銳的刀鋒味兒。
清鹹,冶鐵的冷峭感,她身體微微發著抖,血水已經緩緩滲了滿手,流入袖中,也將他的手染紅。
他無聲地嗅了一口,血昏著香,詭異又令人沉淪。
「這一局你沉不住氣,還是輸給我了。求我,我就饒你一命。」
只要他手上繼續,刀尖戳入皮肉,那她便會立刻像個輕薄的紙人一般,頃刻間碎掉後化為烏有。
趙令悅眼前發黑,啞著嗓子抬起臉,自下而上地睥睨他。
「亂臣賊子,我是死都不會求的。」
「你不想活了?好,那我成全你。反正你父親一輩子也不會再見到你,他沒有機會了。只會在朝廷跪到老,效忠於仇敵俯首於新君。」
「趙令悅,閉眼。」
趙令悅將眼瞪大。
她烏黑的長卷睫毛不斷抽動著,喉頭被他掐得有些痙攣,被動地迎接即將到來的死刑。
她看著他將手舉高,手握緊刀鞘,似要給她個痛快,一刀斃命。
她覺得不該是如此。
難道,這就是她的命運了麼?
邵梵的面容變得模糊,她想起自己與父母、兄弟姐妹、趙繡交往的過去種種,在他的手起刀落間走馬了一遍自己不長的十幾年人生。
一切貪嗔痴,喜怒哀樂都像是一場鏡花水月漸漸隨那片波光粼粼的常州河水離她遠去,她是想要抓住的,她對人間還存著眷戀。
刀落之時,她聲嘶力竭地大喊,「等等!」
邵梵掐住了她的脖子。
「等等?」
趙令悅撥出一氣,憋了良久的淚水就此不受控地滑落,「我,我求你。」
「誰求?」
「大輝昭玥郡主,趙令悅。」
至此,赤裸相待,坦誠相見。
失憶前的趙令悅與他面對面了,一切回到正軌當中去,她再也不必遮遮掩掩地對他曲意奉承,相比之下,他更喜歡真實的,黑暗的人性。
他想:就該是這樣,總要有一個人跟他針鋒相對,,那樣才有意思不是嗎?
「說完。」
他手用了用力,將她的臉憋紅。
「求你,饒我一命」
此話一齣,有什麼情緒要衝膛而出。
她知道自己雖然躺著,可是膝蓋已經朝他跪下去了,跪下去的同時,她與前半生的那些歲月也徹底割裂,離斷,在歷史的塵埃中土崩瓦解,以前的那個趙令悅死了。
現在的她除了自己的命,還能抓住什麼?
趙令悅想嘶聲大哭,可是她哭不出來,甚至發不出一點求饒以外的聲音。只能在他的手底下茍延殘喘。
喉嚨上被壓制的手鬆開,她撐著床沿,咬牙滾下了床。
糊了滿臉的眼淚鼻涕,都蹭在冰冷的地上。
趙令悅身後的邵梵也下了床,朝她蹲下,提刀在她衣服上割了一刀,扯下那塊斷布。抓起她還在流血的手,將布在傷口上纏繞了幾圈,替她止血。
趙令悅從脫水與暈眩感中漸漸恢復過來。
她不願看他,朝空氣問了一句,「我有錯嗎?為何要被你捉來受你的折磨,我只是想要回家你沒有了家,就要毀掉我的家,我不該恨你嗎。」
「」
也許今日所說的這幾句話,才是他們相處幾月來唯一發自真心的。
邵梵一言不發地打了結,將她的手放回原地,告訴她,「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你可以恨我,趙令悅,只要你想,你儘管恨便是,但是你只能接受事實。事實便是,即便今載我不反,也會有其他人來反。」
她抬起頭,勉強正視他,「為什麼?」
「因為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你趙氏一家之言的天下,君心不軌必然瓦解。瓦解後,這朗朗乾坤之下,才能得見雲霞,天地之間,才會對人對事有王法。」
他將刀用她的衣服擦拭乾淨,回了刀鞘。
「求饒滋味如何,你已經自有體驗。我並非喜歡玩弄你取樂,只是想要奉勸一下你。」
「驕傲與尊嚴在生死麵前都不算什麼,人總是要求生的,放下你的高傲活下去,這不難。」
「……」她坐起來,將自己抱成了一團,縮著靠在床邊,放空了目光,「我活著,你就能放我回家?」
邵梵看她一眼,起了身。
「等你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你可以自己爭取。」
「這算承諾嗎?」
「不算。」
她徹底啞然。
他已經轉坐到了床上,膝蓋碰了她一下。
「自己爬起來,滾吧。」邵梵閉起眼。
他靜靜等著,直到那股暖香消失,帳子內也迴歸了寂寥。
這一夜本該無眠。
但也許是趙令悅終於自曝了身份,兩人之間的那層窗戶紙得以捅破,邵梵在天將熹微時短暫地做了一個夢。
夢中接上了母親送他螢火蟲之後,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