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的一句話,冒在秋明後背,激得她一抖。
「呀。」她一轉身,趙令悅站在她身後。
「姑娘怎麼起來了也沒聲?」
「你臉怎麼了?」趙令悅明知故問,「年真碰著你了?」
「哎呀,我也不知道。今早起來就這樣了,府衙裡的大夫給我了些藥膏,擦擦應該能好。」
趙令悅著一身寬鬆的寢裙,半耷拉著眼絞著胸前的一縷髮梢。
那貓是她放進來的。
她故意放進來的。
因為她知道,秋明能出去。
她越過她坐到梳妝櫃前梳頭髮,又有些微不可見的絨毛被她的動作不經意地帶出來。
秋明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感覺臉上頃刻間火辣辣的,更燒灼了。
她忍不住撓了兩把,在臉上留下幾道指甲刮破的血痕。
「你破相了?恐怕要戴面紗了。」趙令悅暗示她,又接著口是心非地說,「我回頭將貓關著,不讓它再近你的身了。」
秋明渾身癢癢,又抓了抓手背,「那姑娘看到貓了嗎?它好像到處亂跑。」
「我昨晚也找了一圈,現在幾個窗子俱被堵住,它肯定是發現跳不進來,就胡亂竄了。」放下梳子,喊了幾句,「年真,年真」
她一喚,那貓便從趙令悅的木腳踏後竄出來了,秋明一拍腦袋,「果然是你,竟然躲到這裡來了!害我啊欠!」
貓兒跳上趙令悅懷中,朝秋明瞪著圓眼睛,大聲地喵嗚了一聲,脖子上赫然一條淺色刺花的項圈。
「它要你別罵它。」
趙令悅放下梳子,給貓順毛。
「……」她對貓比對郎將溫柔多了,秋明搖搖頭,「啊欠!」
*
趙令悅被軟禁了,倒是還氣定神閒的。
只是這陣子秋明的臉一直不見好,反見的嚴重起來,連著幾天都是帶著帷帽出門。
宋兮一聽是因為貓毛,看不下去,要秋明自己偷偷將貓扔了。
秋明不敢。
「趙姑娘如今寸步不能行,她還能怎麼你,你有什麼不敢的?要不說你是傻丫頭呢。」
「她就指著那隻貓陪她解悶了,一般事又不跟我說。橫班你都回來這麼多回了,大郎將何時回來啊,好幾天不見人了。」
宋兮笑,「我是回來擦澡豆搓背的,隴西漢子幾天不搓澡,這渾身癢癢,別的一概不知道,別問我。」
「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秋明啊秋明,誰家兩口子吵架是這樣架勢,你多吃幾顆核桃補補腦吧。」
「」
「郎將不會回來了,他們兩個——」宋兮一攤手,「談和不成,鬧掰了絕交了,懂嗎。」
「趙姑娘徹底失寵了?」
「她?她就沒得寵過。」
宋兮朝一院子的看守努努嘴,「多吃核桃,不該問的別問。」
宋兮這句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給貓下了詛咒,當天下午貓兒在外溜達捉蟲的時候,院子外一陣不安定的動靜。
聽見獸叫聲,趙令悅便不放心,到門前喚它回來,「年真!」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脫了籠的鬣狗衝進她的院子,年真就在趙令悅眼前,被這隻府衙中養著跑出來的鬣狗咬死了。
那鬣狗咬死了貓還不夠,聞著什麼,像是尋著她的味道便立即衝上來,猛然地將門前的她撲倒。
那鬣狗呼哈幾聲,上下嗅著她的味道,連串分泌出的口水全滴在她的身上。
守門的男子忙使勁兒將它們拉住,交給趕來的訓狗人,大聲呵斥。
趙令悅久久僵在原地,動不了四肢。
不止趙令悅嚇得面無人色,趕過來的秋明也嚇得癱坐在地,她戴著的帷帽掉下了地,露出一張臃腫花哨的臉,忙又戴上了,趕不及地過去扶趙令悅。
卻被趙令悅冷漠地一把推開,大力關上了門。
一場變故便是那晚發生的。
天將亮時,有什麼動物的尖喙在屋頂上啄弄。
它撲稜著翅膀,圍著這低沉的院子偶然啼叫幾聲,像是烏鴉,趙令悅的臥房內,也響起高高低低的哭聲。
趙令悅從來不哭,這哭起來的聲音像是嗚咽,鬼哭狼嚎的,旁人聽著也覺得著實詭異得很。
「秋明,怎麼回事啊?」
不久,房內燃了燈,一個纖細的影子微微喘著氣兒,「沒什麼,姑娘心疼貓,做噩夢發起汗來,我給她打個水擦擦汗。」
往日這時候,秋明也得自己先起身準備熱水了,門外人沒放在心上。
他們困了一宿,掀著眼皮隨意看了幾眼她,「你這臉還沒好呢,快去快回啊。」
「嗯。」
那些人打了個哈欠,著意想著,等她回來便也是換值的時辰了。
誰知她一直沒見人。
走幾步的打水路,怎麼還一去不返了?
「不好。」
那些人推開房門,房中燭火已經燃化了一半,凌亂地歪倒在椅上,糊了滿凳子的油。
他們貓步進了房中,床帳緊閉著,腳踏歪在一邊,木板被人撬開了。
帳子裡頭,正傳來些許微弱的呻吟聲。
一人用眼色示意打頭那人。
簾帳被掀開。
「秋明?!」
秋明手腳被綁,嘴中塞著毛巾,她梗著脖子,嗚嗚咽咽。
幾人只差要急火攻心,恨自己沒能多警惕一分,太過輕敵了,「她使詐,快追!」
剛出院子,煙味兒燻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敲了打更鐘聲。
「著火了!快滅火!」
「該死的,定又是那女人放的火!」
*
趙令悅在暗處看著凌亂救火的人群,扔掉表面銅盆,從底下疊著的銅盆中翻出一條長瘦包袱,垮在身上。
她趁府衙的守衛都去救火時,憑鬣狗受驚醒來的叫聲,跑去了馬槽與狗籠附近。
她一眼認出那那匹曾經騎過的烈馬,踏著馬槽的高度,一股腦地翻了上去。
不再矜持地側坐,而是一扭腰,大張雙腿夾住了馬腹,雙手繞緊了馬繩。
那姿態,竟像是邵梵軍中任何一個迎戰的戰士。
在煙火的遠處,一輪日出循循升起,正是一片火紅的黎明,灼燒著映在她帽紗後的眼中。
終於等到逃脫這一刻。
大仇未報,趙令悅含著不甘而決絕的淚,起步:「駕!」
那些人追來時,烈馬已經帶她衝出了府衙門口,直奔河岸而去,速度驚人。
他們也不是吃素的,穩住心神上馬去追,趙令悅單獨一人也跑不了多遠。
身後幾個守衛忽然攔住馬,「慢著。」
「慢什麼!再慢當心人都沒了!」
「宋橫班今日來傳過話的,郎將知道。那狗就是宋橫班按郎將的囑咐放的。」
「什麼!這真咬死了怎麼弄!」
「郎將親自訓的,聞味熟悉一下獵物而已,總之先讓她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