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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影暗斜(六) 貞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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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影暗斜(六):貞潔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邵梵於臨門一腳之時才讓人報給朝廷,趙晟此刻去攔還有什麼意義

自大輝祖上兩次杯酒釋兵權之後,走到趙洲這裡,不僅各督查、監軍、指揮大小級烏合,且這些人底下的兵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轉移調換去別的地方戍衛。

——兵如流水,而將不動。

趙洲這樣做,無非是想防止將領獨大傭兵造反,故將他們惡意打散,使得「將不識兵,兵不識將」。

時至趙晟半路接手之時,大輝改為大盛,可放眼望去偌大的大盛國朝,除了被趙琇帶走的御林軍,地方沒有一隻能打的大軍,一個能指揮的少將。

鄭國公的鄭軍尚且是整個家族共同持有,再沒有像邵軍這樣將領權利很集中,只要將一下令,兵就會群起呼應的地方壯年武裝了。

它是宇文通這個開國鼻祖將軍遺留下來的,襲承了前唐大家之風的最後一支驍勇善戰的軍隊。

從前趙洲又愛又怕,最終打壓,如今趙晟得它神助,離不開它。

佛釋道盛行百年,浴佛不開殺戒已經是所有趙氏天子心中不成文的規定。

趙晟也是趙家子弟,史上還沒有哪個君王,敢冒過這個天下之大不韙,但邵梵他竟然有這個膽開罪佛道,還讓怕事的趙晟背鍋。

這一點,不僅讓在場的李四海,和聽見鄭御所言的趙令悅心尖的房側全顫了一顫,連其他長了耳朵的黃門、殿前侍衛也都滿面的不可置信。

「」李四海弓著腰,「侍中大人沒有搞錯麼。」

「怎麼會弄錯?白紙黑字!」鄭御扔給他,臉色已經急的漲紅,「你自己看!」

李四海不看了,蹲下身捧起那劄子,矇頭就往裡疾走去報信。

趙令悅敏捷地讓開路,才不至於被他撞了肩膀。

不久,裡頭響起一陣椅腳摩擦地衣的悶酸聲,引得在場人一陣牙內發酸。

那劄子的紙冊似嘩啦一下子撒開,被丟到了誰身上,趙晟的責問緊跟其後,「王獻,你事先知不知情?」

趙令悅轉了身,去看。

天將黑,室內昏暗冷窒,屋外的兩盞石籠中燃起了火光,可屋內無人敢此時上前去點燈。

兩道門檻後,王獻穿官袍的影子在隔門的窗格落成一團青灰色,很淡,很輕,正如他這個人從前當駙馬時,留給趙令悅的感覺。

若說她後來遇見的邵梵是於苦難中脫胎換骨,翺翔起來的鷹隼,那王獻就像是前朝落了灰的陳舊單鶴,一道石牆在他抬手間灰飛煙滅,他自己卻永遠神情縹緲平淡,令人難以捉摸。

就是這種孤高的神秘感,曾令與他剛剛新婚的趙琇深深痴迷,偶然間,也與趙令悅吐露過。

須彌,那青灰色的影子矮了下去。

他一齣口,便是比趙晟平靜多了的四字,「臣,已知情。」

「王獻,你是你主張恢復了文節禮制,卻連這種反於道德祖訓的事都要瞞著我。你還當我是你的官家嗎?錢卿,你又跪什麼,難不成你也知道?好哇,好」

趙晟由怒轉疑的聲線不斷,他堂上的身形一搖,軟坐了下去,急於尋求安慰,「還有誰?梅宰相也知道?鄭國公,你們不會也」

鄭慎道,「官家,這是宇文與王家子弟的主意,老臣可不知!若知了,定第一時間來稟報官家,怎麼會由他們肆意妄為,違反朝規!」

鄭思言附和:「邵渡之竟然如此喪心病狂,如若是我與父親去打,怎麼敢瞞著官家擅作主張?!」

道道高低粗細不同的人聲,悶在越發黑沉的殿內發酵,束縛在金黃的殿堂之內,出不去。

遠於常州的宮內下起了一陣新雨。

趙令悅聽得雨聲,疲軟發酸的雙腿垮了最後那道門檻,不再聽裡頭的爭吵。

她上前幾步頭靠著刷金漆的柱子,伸手接雨。

那雨水化了焚香的味道,打在手上,觸感格外清涼,一聞,還有沉水香,趙令悅微微一笑,掩下幾絲困於此地的落寞。

她之前在林中用腳抬起他下巴說的話,好像說錯了。

邵梵除了是棋子,也是執棋人,他正與王獻攪動一場史無前例的風雲與大雨。這樣狂妄至極,目無法紀的一個人,誰又能攔的了他呢?

但趙令悅確定,只有活在世上,沒有人能真正地贏,一直贏,她等著,活下去等著看他的結果。

*

趙晟要擬指,本該交給錢檀山這個中書,但錢檀山卻行了封駁事。

於是這下王獻與錢檀山都被趙晟一氣趕了出來,下了雕龍畫棟的石階,一起跪在露天的殿外。

風雨之中,李四海找人安排帶趙令悅走,自己得趁宮門下匙前,去找能接聖旨的其他人。

他見趙令悅不動,用力推了她一把,將柱子旁的她推了個趔趄,卒了她一口,「你沒長眼睛,還不快跟著他們走?!」

趙令悅由一個禁軍壓著,跟在那兩個宦官身後,一個宦官為她打著傘。

雨不大卻密,積在縞素的裙角,衣物變得溼重。風吹不動,雨水泡發了她的鞋面滲入腳心,滲入傷口,涼的她脊背發毛。

經過王獻與錢檀山時,跪著的王獻抬頭看了她一眼。

趙令悅接過宦官的傘,擱在她與他頭頂上,以便他於雨中聽清自己的話。

她說,「你們不愧是兄弟,一般狂妄,一般無情。虎毒尚不食子,趙琇曾是你的妻子,你於她臨盆時背棄了她,拋她獨自在建昌,讓她艱難生下了你的孩子差點沒了命。」

「……」

「現在你已經拿了她的父親,拿了她的弟弟,這還不夠,還要跟邵梵一起將她最後的一兵一卒也趕盡殺絕。人在做天在看,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是啊。」王獻淡笑著搖搖頭。

紅色衣袍已經溼透,成了深沉的玄色,壓在他脊樑骨上,襯托出他一貫斯文單薄的身形。

他目視前方,道,「我們都曾九死一生,也許當時我們兩個就該死去,因為僥倖活了才有了這些後來。我遇見了公主,雖然非我所願,但仍舊與她成婚,耽誤了她尋覓良人,確實該遭報應。」

他說罷,仰天,讓雨打在自己臉上,有幾分痛苦的神色,「郡主,如若你身上揹著三萬八百多至親的冤魂,冤魂一直不散去,你又會如何做呢?」

趙令悅抿唇,胸腔忽然猛空了一塊,有些呼不上來氣,藉著雨幕,她避開了,「這話,你不該來問我的。」

「是,我們無人可問,你們無人敢答,最後只能我們自己去做。」

錢檀山在此時拍了王獻一肩,嘆氣,「王兄你何必與她解釋?」

他轉而看著趙令悅,忽然道,「微臣斗膽,也在此送郡主一言。「」——所謂人各有志,不同道故不相謀。可這世上的君子之交,志同道合者為少,和而不同者才為多。我們為人臣,郡主為舊主。志不和道不同,各有立場,可我們不曾輕視過郡主,做出落井下石之舉。甚至臣弟為找郡主無端英年早逝,連兇手都成迷臣雖心痛,亦然知道這不可責怪郡主,郡主也不該對王兄滿口報應,唇舌抨擊。」

趙令悅平視錢檀山,「錢中書,你不要為他打不平,我不過就事論事。」

她提起王獻與邵梵的翻案,「當年假傳聖旨的是那臨州刺史。太上皇也許有不察的過失,可不是罪魁禍首。他兄弟二人偏偏反了大輝,他還是駙馬都尉,難道他不欠公主,不欠我們趙家麼?」

錢檀山一愣。

王獻身形一縮,雨將他打彎了腰。

「我欠公主,但很多事,郡主你尚還不知。」

「家國大義,利弊權衡」錢檀山再嘆氣,「忠孝與私情向來難兩全啊。」

黃門避於一旁,不知道該不該攔,因趙令悅的身份在如今著實尷尬。

她已經不屬於這裡,卻說起這些有關前朝、滅門的過去,這都是趙晟很忌諱,滿朝文武都不敢輕易明言的的宮中辛秘。

她一來,對著這些趙晟重用的高官,說的倒是順暢無比。

身後的禁軍過來摜了她背一把,那油傘便被推落了地。

「宮中禁地不可隨意攀談外臣,快走!」

趙令悅在踉蹌時,迅速地朝王獻低語了三字,「高韜韜」

她憎惡他,卻又不能不與他合作。

之前她在趙晟面前撒謊幫邵梵打了掩護,從錢觀潮一事中徹底摘離了他們,不過是希望王獻能保護一下在內廷的高韜韜罷了。

「我知道。」

王獻再次淡淡頷首。

他撿起那傘遞還給宦官,「送郡主走吧。」

*

進了內庭,陣雨漸漸弱去。

地板發亮,那兩個宦官與禁軍在內廷與外朝之間停了步,推她一跨過去,兩扇門便在她眼前緩緩落合,正式下了宮匙。

來迎她的,是又一批內侍省的陌生宦官。

一個藍袍的中年宦官過來,讓身後的二人點起照路的紙燈籠。

「郡主就跟著小的們走。」

也許邵梵已經渡河,而她不知高韜韜進來後被囚在哪兒,但想著能快些見到趙光,他也許正與趙義、趙洲等囚在一處,想到此,總算隱隱有了些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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