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爐冬扇(四):原諒
硝煙散去。
展露出的楊柳關門,上有被木樁數次撞擊出的凹陷傷痕,木板斷裂,幾串拔地而起的鐵鏈拖地,落在王獻眼底的影子,都成了滿目的瘡痍。
沉重的一聲哀嚎之後,門中開了一小道縫隙。
王獻朝林中高地望去一眼,隱隱看見邵梵帶著被虜的宋耿站在山間一點,朝他一頷首。
他無聲微微一笑,任風將他的袖子捲起,如此孑然一身地負手進去。
兩隊人開出一條道,無不是紅著眼仇視他。
隨即,劉峪自帳中過來迎他,帶鬍鬚的臉色烏青又鐵硬。
他撕紅了眼角,伸出一手抻向遠處,直指著那後營的大帳,「請!」
王獻對他一揖,「多謝。」
劉峪一怔,怪道:「你這奇人!謝我什麼?」
「謝你,讓我今朝得見公主一面。」
劉峪冷哼,轉身將腳下的泥沙踩得飛卷,不再搭理他。
王獻邁出大步跟上去,也不再搭理那眾人火藥味頗濃的目光。
掀了帳,內裡燃著樟樹香,這是困時提神用的,他從前科考背書要用,後面於翰林院修書也不離身,也許,也許她就是從他身上學來
帳內燃著一圈燭火。
王獻甫一進去,那些散在帳中的人邁來步伐,穿甲帶劍的,一身文袍的,都用身體形成一堵牆,冷肅地擋在他面前,面無表情,朝他逼困而來。
他們擋住的,欲蓋彌彰的,是一道素色半透的紗帳。
王獻提起了氣,走進那處。
每靠近一步,樟木的氣味便越純粹,越濃烈。
方要看清裡頭高坐的人影,劉峪擋在他面前,以一手相隔,「不許再靠近!」
因劉峪這腳下的發力,紗尾被他的腳風掀起一角,王獻低垂著頭,看見那繁花紅袍的一角。
就像是被那些話本中被繁花作了繭的昏頭書生一樣,他勾了魂魄般地要往前去,卻又被劉峪增力,一把推了回去。
劉峪站在他面前,已經瀕臨忍耐的極限,咬字道,「使臣不得僭越!你有任何條件,只能在這裡談。」
被推回去時,他耳邊聽得女子髮髻的步搖聲響,一時間,悶堵自四肢百骸侵入,將他憋的嗓中發灼。
這次她不再退,只是,他也不能再近。
「是王某魯莽了。」
王獻退後一步,隨即對著人牆與紗帳彎下半個身子,深深行了一禮。
他在此地,奉上他此生對趙琇母子的歉意,朝她鄭重道,「對不起。」
紗帳後起了一陣衣料摩挲椅背的聲響。
但很快,便恢復了安靜。
「開始吧。」
帳子後的人明明已經很難再對他開口,但時局所迫,她終是開了口。
「除了玉璽,你還要什麼,直接說出來,不要再浪費時間。」.
聲線熟悉,清冷,很快在帳子後散去,如夢一場,頗為不真實。
王獻笑了,想再多聽她說一句,便問,「公主說什麼?」
這次,帳子後無人應答。
倒是劉峪身旁的那人冷嘲著揚聲,「使臣耳朵是聾了嗎?公主讓你直接說條件,不要浪費時間。」
劉峪也道,「你說,還有什麼條件。」
王獻將手規矩地放入袖中,合攏於身前,雖以一對多,但毫不氣弱,「玉璽轉手於我,另供出麥州今明兩秋,一半的糧產。」
紫紅色頃刻間爬滿劉峪等人的脖子他們青筋暴起,額側太陽穴狂跳。
方才罵他聾了的那人過來狠狠搡了他一把,攥住他身前的衣領揉成一團,惡狠狠道:「一半的糧產,你想吞併麥州直言,何來這般的獅子大開口!」
劉峪高聲制止,「不要動手!李林,快將他放開。」
王獻提著他的手拿開,面不改色,「我要一半的糧產是為十三州的百姓過冬,麥州是產麥的大田。若你們能做到,我可要朝廷,對你們三年不擾。」
那些人憤懣地捏緊拳頭,高叫。
「我們不答應!」
「殺了他!」
一人對帳前跪下,「公主,我們誓不投降,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即刻殺了他與邵軍拼命,無論生死,絕對不負大輝!」
此言一齣,幾人立即拔出刀過來將王獻圍住,準備隨時取他性命。
劉峪的腮邊肌肉緊繃,胸口劇烈起伏,也轉身緩緩朝帳前單膝跪下,「臣於微時被提拔,自當聽命於公主,請公主決斷,此來使,該如何處置。」
除卻圍住王獻的,一行人全都跪了下去。
「請公主決斷!」
一聲大吼,拿刀的人先忍不住了,一把刀已經自後架在了王獻脖子上,「我們何曾打算認輸?不過是你們逼的!」
王獻目不斜視,甚至不曾去看架刀的人。
他的生死,此刻只在趙繡一念之間。
王獻靜靜地望著帳子,也因他們跪了下去,帳子沒了遮擋,終於,終於讓他大約看清了她的輪廓與模樣。
他眼中含著幾縷隱晦的溫存,有來此向他的妻子拋了頭顱赴死的坦然,更有一種頭顱分身之後,可以解脫的釋懷。
無論趙琇要不要殺他。
他們都仍舊是夫妻啊。
這個認知,是屬於王獻自己地獄裡的無間道,是他自己不肯渡過的人間劫。他看著趙琇隱在幕後柔白的臉,溫柔地淡笑:「公主,請下決斷吧。」
「」
帳中影子下了座椅,步步朝他靠近,步搖與衣料聲和著王獻越來越緊的呼吸,在咫尺之中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