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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蟻綠酒(四) 傷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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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梵又沉默下來,趙令悅見他沉默,只道他怪,也不再攀談,等了良久,才等到他再開口。

「我告訴你,我身上的傷疤都是怎麼來的。」

趙令悅心神一震,嚥了咽口水。又想要逃避,趕緊道,「你覺得難就不要說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聽的。」

「如果,我就是想說呢?」

「那你就說啊,我這個犯人還能捂住耳朵,在院首面前裝聾不成?」

他呼了口氣,燭光抖了抖,趙令悅唯恐這唯一的光明滅去,忙和起兩手去捂,去撞見他目光,倉皇道,「我怕黑。」

怕黑著與他獨處一室,他獸性大發。

邵梵卻湊上來,直接將那盞她愛護的燈火吹滅,將她來不及反應的手牽住一隻,十指相扣,扣在桌上,讓周圍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她氣了,乾脆罵他:「你是不是有病?」

「我牽著你,你不必怕。」也只有在黑暗中,那些過去才能肆無忌憚地在漆黑的夜裡呼嘯而來,衝到他的腦子裡,逼他回憶起一切,自我折磨,「背上的鞭傷,是我從軍第一年不聽命令帶人圍困一個山莊,雖然贏了,但回來就按照軍律受了刑罰。」

趙令悅聽他說這些,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她問,「你當時是修遠候的養子,誰敢抽你你的上官?」

「是老侯爺親手抽的。五十鞭,鞭鞭用力,將我打得皮開肉綻。」

「」

「我是老侯爺教養大的,他教過我一摞兵書,教會我一套拳法,還教我騎馬射箭,但只將我放在軍隊中,對我與其他遺孤實則一視同仁。在他去世之後侯爺上位,在名義上將我收養,我不曾住在侯府,仍吃住在軍營。」

「那你臉上的那道傷疤呢?」趙令悅聽進去了。

「幼年下獄後,被我族親營救,於投奔老侯爺的路上所致。」

「是別人打的嗎?為了什麼要打你?那年,你幾歲來著?」

「不過七歲。」他忽然捏緊了手中所扣住的手,趙令悅的手骨很疼,疼得她吸了一口氣,但是也沒有出聲,忍耐著,等他的後文,可後邊,不是他留疤的原因,他竟然說,「你知道嗎,我很早就認識你了。」

趙令悅細細品著這句話,緩緩將手從他手中抽出來。

他很早認識她,怎麼會是他留這道疤的原因。

「什麼時候?」

黑久了,她恢復些微弱的視覺,捏著自己的手,手心已經全是汗,再看向他在暗中的臉部輪廓,心中自然描繪出他應有的樣貌。

她重複問他,「什麼時候,你就認識我了?」

從你一出生。

他默默地道。

這時,院內的樹葉忽然搖動了幾下,發出沙沙的異動。

他將空手收回來,執起膝蓋上的劍,站起身側過半個臉,在暗中,側臉輪廓折來折去,如一尊玉刻的石雕,冷聲:「客人來了,你先退後。」

趙令悅左右一探,躲到了桌子底下。

怕藏得不周全,還將兩把凳子拖過來,擋住桌子下邊的空曠處,將自己徹底縮到了後面去。

邵梵誇她,「有經驗了,藏得挺嚴。我喊你,你再出來。」

趙令悅點點頭,又想到他根本看不見。乾脆壓著聲,嗯了一下。

邵梵得了回應,走了出去,她盯著落在桌腿之間的影子漸漸短去,直至於消失不見,屏住了呼吸,不久,便聽見門外院中有兩兩開始的打鬥聲。

那一晚,至少來了兩撥子人,還是不同的人。

但是邵梵回來時,甚至連刀鞘也沒有脫,對付那些人,他都不必拔刀。他四處檢查了一遍,,再看牌匾下案上百刻香(古人用來計算時間流逝的一種燃香)中的時辰,已經有人在宮外候著準備上朝了,才轉身叫,「趙令悅。」

沒有得到回應,他再喊了一遍,慢慢走過去桌前蹲下。

短短一日與他演戲一場,應付趙晟,應付審訊,又在被殺的驚惶中度過了半夜的趙姑娘,此時安心地抱著腿,窩在自己的膝蓋上睡著了

邵梵愣了愣,挪開那些凳子,等了一會兒:「趙令悅?」

她動了一下,臉慢吞吞地從膝蓋上抬起來,有些睡眼惺忪。邵梵一手擱下劍,將手伸過去,「不要在桌底下睡,去床上。」

她腦袋有些遲鈍,將手遞給他,由著他將自己牽了出去。

「結束了?」

「嗯。天快亮了,不會再有人動手。」

「邵梵。」

「嗯?」

「謝謝你。」

「去睡覺吧。」他拎起地上的劍,推開了兩扇門,遠方已經有些冒了魚肚白。

他站在門邊兒看日出,趙令悅也過去靠在門上等日出,與他各執一邊地打了個哈欠。「你弄清楚是誰了麼?」

「第一波是鄭慎的人,他殺了你,還可以推到我身上。」

「第二波呢?」

「是侯爺的人。」

他如此坦誠,趙令悅倒有些不知作何反應,又聽他執著劍問,「這不是第一次他想殺你了,是不是?」

趙令悅抱著臂,頭靠在門框上,點點頭。

「你能護我一時,不能護我長久,我這條命,他想拿,遲早還要拿去。他甚至不管我死了你要負責,也不管這是在宮裡耳目眾多,就迫不及待地找人動手,他根本就不怕皇帝會察覺。你的這個養父,輕蔑皇室,只當皇帝是個沒權的傀儡,從沒有把皇帝放在眼裡過。」

她往前走幾步,腳步有些虛浮。

「他總是藏在你跟王獻後面,想做什麼都借其他人之手,利用你們也不直接出面,這種人就是陰險狡詐。哪怕有一天他真將如今的皇帝取而代之,我都不會很意外。」

趙令悅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知道這是大逆不道的話,足以誅九族,但是可惜了,她除了一個爹爹,再沒有其他九族可以給他們誅。

邵梵眼光一瞬間就變冷了,「禍從口中,勸你住口。」

「你,其實也跟我想得一樣吧?」她勾起唇角,狡黠:「只是我敢說出來,你們都不敢。」

邵梵走過來,拉住她的前襟,將她一把拽到身後扔到牆上,她頭上所綁發繩的珍珠墜角直接砸到牆上,碎了幾顆,裂成兩瓣掉在腳邊。

他將她使勁兒地摁在牆上,撞得她頭腦發昏。

一夜的溫情回到零點,又成了泡沫與魅影,似乎她不曾與他一同吃冰,他也不曾對她脫出過去,他沒有為她而戰,她也沒有安心到睡著。

真心交換,到頭全空。

邵梵目光沒了任何溫度,俯下身逼視她,手上力氣壓得她喘氣兒也困難,「你是不想要你的舌頭了?」

趙令悅倔著。

他往上捏住她下頜,再一用力,就能脫臼到她徹底失聲。

「不想死就牢牢把你這張嘴閉上,敢亂散播不該傳的字一個,不必等他們,我先將你砍了,然後送你父親過去陪你。」

說完,才一把丟開了她。

徑自踢開大門出了院子。

趙令悅後背靠著那牆,軟軟地滑脫了下去遠處,一輪火紅的日出,徐徐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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