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盤琇雪(六):殉葬
劍走偏鋒,才不至於斬斷她手腕。
然致和院內,閃過眾人臉上,那些人的表情無不是駭然至極,連高韜韜亦忘了此時骨頭斷裂的痛,低頭衝她呆愣。
院內靜可掉針,惟有鴉雀無聲。
還是趙令悅元神方回,她用脊背貼著那刀鋒翻轉過來身子,面對上邵梵,擋在高韜韜身前,眼角不自覺滾出一行清澈滾燙的水珠。
她已無生念,只想捨生求死道,「我輸了,都是我聯合秦瓏兒乾的,你,直接拿我的命賠給他」
「你的命?」邵梵聲音依舊冷極,他轉手將劍刺進高韜韜開叉的下衫內,直插入衣料下的雪地中,又重新驚起一院人的吸氣聲,在高韜韜與趙光的猛哼聲中,單手狠力提起她衣領一拽,將她拽起。
王獻看著他如此失控,上前制止,「渡之」可方開口,又是一陣猛烈地咳嗽。
邵梵腳踩進雪水中,將人半拖半退壓到方才的窗壁上。趙令悅人沒命地往後一仰,脊背衝撞了那瓷瓶,瓷瓶傾覆,水與梅花滾落,弄溼了那本《虎鈐經》。
她瞳孔放大,艱難地喘著氣。
邵梵手卡在她脖子上,復問,「你的命,值幾個錢?」他高聲一令,高韜韜又被那些侍衛架上了一張長條刑凳。
趙令悅眼因瞪大,迅疾爬出血絲。
「你要護著的人,我偏偏就要毀了。打!」
那些人抬高刑杖。
「不要」
「說不說!」
王獻在一旁,深皺著眉,「你肯坦白,則酷刑免。」
趙令悅未曾要猶豫,只是他已經將她卡的氣道澀阻,耳膜轟鳴,完全說不出來話,口中的辯解成了斷續的氣聲。
「打!」
高懸於空的刑杖,便朝已斷了腿的高韜韜脊背重重落下,他口舌仍被堵,不是為噤聲,而是防咬舌。
力道甫一下來,一種裂骨碎屍的滔天痛楚自脊髓往腦中衝去,碎得他自發絲到腳趾一齊抽搐,肩背反弓,仰頭朝天瞪暴眼珠,咬碎咀牙,復無力轟然軟塌回去,幾欲仙去。
杖子的斜刺戳進衣肉,趙令悅被邵梵掐著脖,眼睜睜看著血水自他脊上透泅出來,蔓延成河,不住地低叫。「我說」她撕裂了嗓子,拼命道,「我全都說,別打了,求你別打了」
但杖仍未停。
每打一杖,細皮嫩肉的高韜韜命便削去一分。
打了六七杖,趙令悅已經在他手底下喊啞了,哭啞了,他卻低聲朝她惡道:「棒打鴛鴦,滋味極好。」
「渡之!」王獻忍了這血腥場面一時,勸解他放下些個人情緒:「高韜韜受不住軍杖,不可再打!」
邵梵背對院子抬手。
他身後的二人立即從令,提杖退到一旁。
邵梵手下一鬆,無情將她甩開。
趙令悅反手抓不住窗沿,指甲在木沿上狠撓出幾道翻白的弧線,摔在牆角,她紅著眼角撐牆半癱下去,看了一眼昏死的高韜韜和發散臉汙,一直搖頭的趙光。
「我與她二人相識並非因為宋清的香,而是送進院的茶磚外所裹的紙,內有遞進來的話,不過都被我燒了。
秦瓏兒,你們現在應該已查出來,她其實只是教坊中一名樂籍女,可是其親弟親母都在單州受公主照顧,她孤立無援,教坊查封后,容她身的謝姓大戶將她改名換姓,脫籍假死,整頓身份送進宮中,從點茶到琴棋無不是為趙晟喜愛所定製,」
她說這些話時,身子綿軟地靠在牆上,仰著頭目光極度淒涼。
「我若坦白這些,整個建昌謝氏就會被你們血洗,不知情者也會枉死,不是嗎?
而宋清也是我一開始就騙了你們,勾籠審查宦官矇混過關的人並非她,都是秦瓏兒。她應該長得十分好看,心智十分聰慧吧,令上至趙晟,下至宦官全都被她手段所俘獲。
先是她助宋清入宮,後也是她讓宋清及時與我聯絡,我知道苗貴妃會來找我,便利用苗娘子抄寫香方傳話於她們,也知道房頂有人偷聽,才故意有了紅瓶之說,引起你們注意,拿宋清當了擋箭牌。
有這個想法後,我並沒有事先知會她。但是她察覺了,還是第一時間衝出來為我說了話,以至於身死毒酒之下。
我為她哭喪,是因為我已是個無良之人,她卻還是以德報怨。所以我哭她,我謝她,希望她來世走上明路,不做冤魂,不當野鬼,不會再亡朝。」
趙令悅坦白到此處,心不受控地,在劇烈抽搐。
不是痛,是心房的肌肉在自厭的抽搐。
她無良,不無知。
她殘害了兩個一生懸命的女子,所以有愧。
「當時,無論我有沒有被趙晟發現,在後挑唆后妃,這秦瓏兒都已經去了趙晟身邊,哪怕我被關起來,也有她繼續動手腳。早在梳頭節之前,她就傳話給我,套出了李見藥方的事。」
"於是,我將計就計用這條線,要她對趙晟下藥,引發他噩夢,引起他疑心,致使趙晟與宇文平敬反目,鬥個你死我活。」
愧到極致,她反而能慘笑出聲。
「是啊,我謊話連篇,我精於算計,但我也是說過真話的,那夜我說了單味香怎可殺人?!我可從未想過要直接殺了趙晟!」
她站起來,找回自己的立場,重新披甲單戰。
看著他們,拔高了聲。
「秦瓏兒帶宋清入宮,也只是按謝氏囑咐,激化三黨原有的矛盾,而我讓她推動的,是讓宇文露出他的真面目,與趙晟立即反目成仇。
趙晟變狠了,我僥倖賭這次趙晟能贏,他贏了,起碼會因為藥物作用,感到愧疚而善待我,現在他已經死了,我算盤盡數落空,便隨你們處置。」
她擦掉一滴掉落的殘淚,吸了吸鼻,朝空揮直袖子,隨即叉手持袖,忽然屈身,徑直在他們面前跪下,抬手扣額。
王獻眉目具被牽動,上前一步。
她堅決地卑微匍匐於地,顫聲為自己與他人最後一求。
「宇文平敬是為大惡,我此舉,就是玩弄權臣噁心。從始至終,這場政變背後的操手全都是我,我趙令悅此時願攬自罪,自求受死!死前跪求你們二位,不要牽扯無辜,放過不知情者,饒他們一命。」
她說罷,起身再拜。
「」
高寒梅花終零落成泥。
高韜韜不忍地哭出聲。
他躺在刑凳上,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大哭出聲。抓著刑木,不停地摳打,指甲全都摳劈,亦然停不下來。
趙光眼中亦淚光衝目,不能直視,孤單愛女如果一死,他便也撞柱明志,一命嗚呼隨她而去。
便了。
王獻仰頭,長嘆一聲。
肝膽俱顫,悲傷如若能作千言萬語,最後也只能化成一句。
「天命弄人啊,為何,為何天命要如此弄人要讓我們,不魚死網破,不妻離子散、不血流成河,便不能罷休刀戈令悅,何時你手上,時過境遷了,也要沾滿同族人鮮血。」
趙令悅聞言,肩膀一聳。
踩上雪塊的腳步聲朝著她的耳面一步步推進。
她的膝蓋已埋入雪水,僵冷到沒有觸覺,而那腳步推起的一陣寒氣刮到她額前,眉心亦起了一陣徹骨的冰冰涼涼。
冰涼能入骨,入木三分地刻入她腦門之後,寒得她在人生最後時刻,不去想些溫暖的團圓願景,反而想到隱匿的山河之內,餓殍遍野,殘肢亂葬的洪荒景象。
是她造就了這一切嗎?
不待她再去細想,那雙腳已停在她匍匐的眼下。
一雙黑色皮革靴,混著灰塵,汙泥,梅花殘瓣與冷雪,與她腦中的荒世景象接上。
她略抬起頭,才發現院子裡不知何時,已經人影盡褪,只剩他與王獻,她與趙光身在其中。
邵梵抬起她的臉,在她面前蹲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