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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盤鏽血(七) 新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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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嘶力竭,越打越頹然。

邵梵忍無可忍,手扭住他遞來的拳頭一擰。

鄭思言痛叫,下瞬被他翻轉在地,仍哭訴不止。

見鄭思言試圖反抗,他扭緊鄭思言的胳膊,摁在他背後,鄭思言便動彈不得了。

他口中含腥,朝草叢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我還以為你是真學乖了。鄭思言,你爹用命才給你換來的赦免,就是讓你在皇家園囿內,隨意毆打三品朝廷命官?」

鄭思言聞此一愣,不掙扎了,吃進去一坯酸澀的土跟草,含恨咬牙。

「邵渡之,你給我下套!」

從前兩個人切磋,沒有哪一次,他能打得過邵梵的。

「我若是要套你,有的是辦法,有必要明著來挨你的打?我犯賤嗎。」邵梵鬆開鄭思言,半跪著,拍掉身上的草杆子。

鄭思言彈身而起,也被他摁下半跪著。

邵梵看著他,認真勸告,「你要我說實話,誰能說實話?事實如何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你方才那恭敬樣,裝的挺真。我走後你繼續裝,學會明哲保身,才能安家立命。」

鄭思言抓出他這句話的關鍵詞,上去拽住他一條胳膊:「你要走?」

「改改你這愛動手動腳的毛病。」他別開鄭思言的手,站起身,拽直腰帶下的衣襬,「我已遞交出京的申請調令,南下鯨州,換你入京。」

「鯨州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又常年被金人騷擾搶砸,你去哪兒幹什麼?!」

鄭思言疑心疑鬼,審視他幾回。

「你是不是又有什麼陰謀?邵渡之,我爹的兵權被朝廷軍司收走了,我家如今就是個要錢沒錢,要人沒有的空殼子,你還想怎麼害我你直說,別彎著彎兒地來蒙我。」

「少自做多情,我犯得著來蒙你?那我不去換你去如何?」

鄭思言冷哼,「鯨州,我不去。」

他見邵梵撿起帽子,額角已經掛了花,被他打了破相,心虛地沉默了一陣子。

又覺得雖然陷入春色裡,自己卻還是一塌糊塗,滿面灰敗,對自己從天墜入地的落差感到頹唐。

「邵渡之,我想不通朝廷裡這些彎彎繞繞,以前那都是聽我爹的你一跑跑這麼遠,你是不是不想幫你老子了?你不怕你老子也被他們逼死?」

邵梵動作未停,同樣是拍掉帽子上的灰,自行戴好,只隨意看了他一眼。

「子不知父,父不知子。我與他的關係,跟你與你爹,並不相同。」

他抬腳往外走了幾步,示意鄭思言跟他一道回去帳中。

「年前我到常州,讓手下的宋修攜了八千兵,去了鯨州平城內的疫亂,然這幾個月,宋修送回的軍報中,先後抓獲了不少金人奸細,他們肆意放出謠言霍亂人心,民與兵,不斷起武裝衝突。」

「鯨州過去便是割給金不敗的連海二州,而鯨州又因兩國臨界原因,有金人盯著,一直都建不成像樣的防禦工事,連宋修都想不到,鯨州甚至沒有引入城市的乾淨水源,鑿井不多,只能提煉海水篩鹽,年年災害頻發,瘟疫氾濫。」

鄭思言瞪眼兒,「以前沒見你這麼心懷天下啊,你是不是跟我一樣,也在裝?就為了離你家那老不死的遠一點。」

「這個你別管。我現將建昌的安全託付給你,你不會耍心機,總會看家吧?將建昌看好了,別讓人進犯。」

他如此措辭,倒讓一貫對他小人之心的鄭思言無言以對了。

「我爹的事,我還是會去查的,如果真是你們弄的,我,我,我會——」

「報仇嗎?你可知報仇是要付出代價的。這個過程,很艱辛。這個代價,你承受不起。」邵梵抬頭望天邊的風箏,風箏於春風中,自由來自由去,彷彿得了新生,「鄭家老小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你想賠的一點底子都不剩?」

「」鄭思言氣得背過身去。

邵梵上前一步,撫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他。

「都過去了,你從前最怕的,最討厭的就是宇文侯爺,現在他紮在建昌最深的一顆釘子也被我拔了,你不用怕他了。」

鄭思言側了一半頭,「那顆釘子是什麼?」

邵梵淡笑:「就是我。」

他就是宇文平敬為所欲為的法寶。

而今,也被他自己一個調令,親手斷送。

*

上巳節後,邸報刊出,邵梵卸任京官左巡院院首一職,仍為宣義將軍,右遷(左遷貶官右遷升官)為經略安撫副使(相當於軍事副市長),先要攜兵去常州大營整頓人數,再赴任鯨州。

出建昌東華門後,隊伍徒經大相國寺,寺外小雨綿綿,寺內香火蔓延。

邵梵的騎兵披蓑帶鬥,王獻也騎於前頭,與他並肩,手執一柄油傘,朝他躬手,溫聲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兄今日送渡之,就送到這裡了。」

邵梵牽著馬,望了望大相國寺的高處牌匾,周圍鍾音寂響,地上落花伶仃,「時候差不多了。」

「千人兵馬為她而停,你還不去接她?」

王獻轉頭回來,如此說。

邵梵一默。

翻身下馬。

他著手踏進了大相國寺,綿軟的香火味兒朝他撲鼻而來。

宗教哲念向來榮大,寺廟金鐸被風撞響,蓋過星辰宇宙。

萬物清淨,香客往來踩出一道道水痕,邵梵都與他們匆匆擦肩而過,唯獨一眼找到了大雄寶殿內,跪在三世佛膝下的一樸素青衣女子。

她正雙手合十,閉目祈願,沒有挺直脊背,身軀柔軟地曲出一個虔誠的弧度。

邵梵走到了她身邊,立即於寧靜與暖香中帶來一絲清涼的冷冽。

「該走了。」他道,「我來接你。」

她站起身來,提上一旁的包袱,「來都來了,邵郎將不上香?」

「我素來不信佛,一生永不皈依guiyi入佛門。」

邵梵讓她戴好帷帽,跟著他出了佛門,去到俗世。

王獻牽著馬站在門前,等在一邊兒,見他們來了,單手執傘,將自己的馬繩交到她手上,「我走路回去,踏賞春雨姑娘舊時大名已不可再用,可想好了新名?」

半透的帷帽被風吹起,在香火的菸絲白霧中露出一雙清亮透徹的眼。

她嘴角一抿:

「溫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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