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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打玉盤(一) 命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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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拗著臉,繼續將剩下的那木筷子也提手一扔,同砸到石墩子上,那碗湯水也被她一踹,盡數踹翻了,她才對著他的臉,冷冷咬字:「我說,我不吃。你聽不懂人話嗎。」

說罷,她背過身半躺在草叢內蜷縮起身子,手緊搭在腹部,閉起眼。

邵梵木著臉僵站起來,看風吹動她臉邊的細碎的絨發,和她緊繃的半邊面容,低聲罵了一句什麼,丟在風裡。

趙令悅耳根微微動了動,聽到他說的是:

「狼心狗肺。」

他轉過身,別指頭入口,吹了聲哨。

一隻隨行帶走的鬣狗奔過來,下意識湊到趙令悅那兒去,相比周圍人她長得白,還是香的,自然好聞,邵梵抬手捏了捏眉心,將它腦袋挪到石墩子那兒。

「不是她,吃這個。」

鬣狗將殘食盡數捲了乾淨。

趕路到晚上,幾千人安營紮寨,他還是找了個州府驛館,遞了調任書,那穿灰袍的阜從一鞠,殷勤地安排他去入住。

邵梵將身旁帷帽中的人一拉:「我們是兩位。」

「這位,可是相公的內人?」

「不是。」

二人異口同聲。

阜從笑笑,「相公,不巧了,我們只有一間空出來的廂房。」

邵梵給官印的動作微頓。

「您也知道這京中年後頒了不少新令,這朝廷啊跟換了躺血似的,我這館子裡全是之前在京裡的大官兒,如今全要派到各地去,都在咱們這州界地歇腳,您說,都是吃幾十萬錢俸祿的,我哪個也不能怠慢了不是」

趙令悅開口:「我不住了。」

邵梵將她拉住,「衣服不換了?」

帷帽裡的人捏住包裹,沒聲兒了。

邵梵轉頭,將官印跺在桌前,「就要那一間。」

阜從手裡抬筆錄單子,可閒的還堵不上嘴:「姑娘家的長途跋涉的總歸不方便些,我們這有熱湯(熱水),要不也給備上,讓娘子淨淨手面?」

「嗯,都備上吧。」

廂房在二樓,一進屋見到那單單一張床,趙令悅說:「我們商量一下,我肚子太疼了,往床上躺一會兒,你睡地上。」

他殺過她,她不畏他,甚至不想再跟他裝什麼,一些表情全放縱地掛在臉上,此時就是一幅公事公辦的態度,「你這會兒倒是不見外了。」

趙令悅撇開目光。

「呵。」邵梵朝她走過去,手蹭過她的肩膀,在她如觸電時退開前,提起了她身旁的一隻交椅。

趙令悅頓住躲避的動作,跟了他一路,看他將椅拖出了門口擱著,自己解了佩劍,岔開腿坐上去靠牆抱臂,聽見阜從的腳步聲,「哦。水來了,你洗澡吧。」

「我不放心。」

邵梵冷笑,「不放心誰?」

「不放心你。」她厚著臉皮道了一句。

邵梵踢開她裙角,抻腿輕巧地勾來一扇門,拍拍閂扣,「你不會反鎖?」

他閉眼假寐,但聽著屋裡頭那輕微被人弄響的水聲,依然有些身躁耳熱,不安地睜開眼,背後又微微發潤。

禁慾,簡單寫出的二字,做時卻需撇盡妄念,便也很難做到,聽了幾回,越發難安,翻了下身子,身下的交椅便發出咯吱聲響。

裡頭的水聲也戛然而止。

邵梵抬手輕拍一下大腿,蹭過衣衫,將劍提起往樓下走去,吹吹冷風,自會好些,再上樓時,老遠聽見她在裡頭吸氣兒,就是疼得。

「你在挑水泡?」

裡頭的趙令悅抹掉疼出的一串眼淚,不語。

「你知道你身上最大的弱點嗎?」邵梵停頓片刻,「對自己不夠狠。不然,那天沒將你勒死,你也該自己幫自己一把,現下已經去投胎了。」

「」

「開門吧,給我一盞茶時間,然後,早些睡。」

廂房內只有兩盞白燭,燒了半天,燈芯被蠟油堵上,不大亮堂。

他環視一週,取下她頭上固發的那根銀簪,但她原本就不怎麼會自己綰髮,辛苦了半日也是鬆鬆垮垮沒有形狀,被他這一抽,略溼的青絲全散下來,披在肩背。

趙令悅登時惱火,抿住唇才沒有罵他。

邵梵轉身用那簪頭,去將燈芯重新挑亮,跳動的焰火映在他半邊臉上,像是上元夜,她去礬樓(宋代京城最大的酒樓)樓上,看到的亂燈走馬。

他融進光內,「溫姑娘,手伸出來。」

邵梵不再叫她真名。

那場剛烈至極的生死對峙過去才三個月,他卻好像已經放下了,只將她當個普通人。

但是她仍舊放不下過去。

鼻子一酸,伸出了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眨了眨眼憋回眼淚:「你為什麼沒有把我絞死呢?就為了一個周匕?我父親是不是還說了什麼?」

邵梵聽著她的話,幫她挽起袖子。

她洗完澡,換上的是一件紅的粗布武袍,軍中雜役所穿的樣式,只是不佩戴外頭的軟甲,在腰間紮了一根皮帶。

衣服大了,袖子也長。

她手疼,也就任由袖子耷拉著。

——不修邊幅。

邵梵將袖子捲到她手腕處,撿起那根針在火芯撩了幾回,按住情緒片刻的起伏:「收起你的聰明,不要追根究底。」

此路不通,問不出話,她又想到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不禁抱怨:「我們是同一天出生的,但命運都不好,這一天生下來的,是不是就是佛祖派到世上來吃苦受罪的?若我一直受罪,也許就變得和你一樣,遇佛殺佛,永不皈依。」

「但是為什麼要先捧我到天界,再摔我進地獄?是要我信佛,還是要我不信。」

「這五日的打擊,對你就這麼大嗎?」他抬眸,細細地端倪她幾眼,復垂下頭去,「你父母健在,已是人間幸事。」

趙令悅手上忽然蟻咬一般。

只刺了一下,一個黃豆大的水泡就被他挑了,確實技術精湛,比她自己挑要好上許多倍。

她咬唇,緩緩將眼上移,換到他的臉。

雖然看不到全貌,但他似乎帶著笑,眉連至鼻,一道秋山一般的挺拔弧度,融雜跳動的暖光,這樣心平氣和的相處,太親近,讓她有些陌生。

那三尺白綾一拉,拉走了她身體裡,最恨、最狠的一縷魂魄。真相抽絲剝繭之後,她好像沒了勁兒也沒了心氣。

她再也恨不起來眼前這個人了。

「其實你那天抓來我爹爹跟韜韜,我就知道,那梅花不是我爹爹送我的。」

他眼角抽動一下,似山上的蘆葦在輕揚。

「換手。」

趙令悅便換一隻手,等他挽袖子,無聲吐了口氣,始終放不下:「當初那件事,為何我的爹爹不能早一點告訴我?嘶你輕點。」

兩隻手相繼好了,他又抬起她的腳。

不待她拒絕已經被他掛上了身下膝蓋,去脫她的足衣。

趙令悅蹬腿兒。

他咂嘴,捉住她的腳腕子:「別講究閨房裡那一套了,明天能走路才是正經的。」

五根腳趾俱都浮腫,連腳縫中亦然被擦破了皮,上掌肉上也是許多磨出來的水泡,有的已經化了膿,看上去更加嚴重。

他有些沉默,想她今日白天發的那通火,倒也算名副其實。

「磨爛了?也沒聽你喊疼。」

趙令悅蔫巴地垂下頭,長髮盡情地遮了臉,似乎過了許久還未結束,她又累又餓,又困又疼,意識便也漸漸朦朧昏聵下去。

邵梵早察覺她腦袋漸漸歪去了一邊,靠在炕椅上。

等他連銀針都放回桌案了,她仍未清醒。

那髮尾在燭光下溶溶,因溼潤照的有些透紅,濃色將她雪肌襯得更淡,似一張他舊記憶中摻了金箔的宣紙,工藝精緻,觸感軟滑,讓人忍不住想要觸控。

他想到趙光那日,在「我不能說」之後,哭出來憋出來的那一段話,若有所思,呼吸都拉了長。

趙令悅已經歪著腦袋睡沉了。

她說她不放心他,卻偏偏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著,他五根手指蜷了蜷,空伸過去,緩緩挑起她遮眼的一縷碎髮,輕柔地撥到一邊:「若你真是可不管你是誰,對我也沒差別。」

同天相生,命運已定,即便身份轉變,他也仍會愛她。

邵梵俯身。

在她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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