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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打玉盤(四) 抓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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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打玉盤(四):抓魚

海風將船上他二人的衣袖吹鼓地獵獵作響。

客船臨岸時,入目都是一簇一簇的殘花,堆在被砍斷的海樹上,趙令悅正覺得肩頭微寒,一件披風及時地罩在她身上。這麼多人看著,趙令悅下意識去取,被他摁住。

邵梵語氣不容置喙:「生病了沒人照顧你,要繼續幹活的。」

「」

她搭著他的手下了岸,走到那殘垣斷橋般的樹樁前。

「這是在民起的暴亂中砍的?」

「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經沒了。」

趙令悅蹲下來,指尖碰了碰樹樁縫中新發出的春枝,「但它好像又活了。」

邵梵看她一眼,搖頭:「活不到明天。」

趙令悅抬起頭,手仍頓在那處,「為什麼?」

「這是野草,路過它的人會摘草而食。鯨州大疫之後顆粒無收,什麼都缺,特別是糧食,這樹,便是他們當地人幾月前砍了拿去裁出樹皮,水煮軟了吞下去果腹所用。」

她站起身,淡然設問了一個問題,「那如果,樹也砍完了呢?」

「那就易子而食。」

「你是說人吃人?」

邵梵沒有否認,趙令悅心中如海雁俯衝進了水面,受到穿刺般地擊打。

說著話,其餘人也都下完了船。按著那紙張上透露的住地找了過去,離這大雁塔也越來越近。

大雁塔是一座山上的孤塔,外地行商的鯨戶人捐錢在山上蓋的,上挖了六百六十六尊佛龕供奉,有鎮山定海之意,零零散散地住著幾十戶貧戶,與趙光的去信中,他道門前有一自建的茅草亭子,稱滄浪亭,是他唯一的財產。

這一問,就問到了是哪家。

一行人都在那斜頂的小屋外站定,趙令悅理淨了身上衣襟,前去叩門。

門內響起一陣磋磨的腳步聲:「哪位老鄉?」

趙令悅直起身,脆生生回,「此處可是滄海先生的居所?」

滄海山人是周匕流落南方後給自己封的詩號,極少人知曉,磋磨的腳步果然變得急急切切,兩頁搖晃的木門被開啟,邵梵便站在了她旁邊。

入眼的是一黑鬚褐目,身材瘦長的中年人,只三十多歲上下,著了身灰色的麻布禪衣,腰間用一根細繩系成了絲絛,瞧見這麼多人,一時有些木訥與恐慌。「你們是鄙人犯了何事?」

趙令悅彎起眉眼,後退一步叉手至胸,先行了一禮,後又後退一步,以宮中禮節,朝他蹲身矮了矮腰。

「二姑娘?」人變禮不變。

周匕打量了一圈她的五官,極為驚訝能在這裡見到她。

她頷首,「周叔叔,這是父親的信。」

趙令悅雙手遞上。

周匕這才跨出了門檻,趕忙接過信覽過一遍。

但見,她身旁執劍的男子俊眉皓目,又見她身上披著一件男子式的披風,便引著他們進來,邊走邊自以為地道,「姑娘怎得也南下了?一別四年不見,姑娘已然婷婷,這位想必就是姑娘定下的那位夫君,十一團練吧?」

邵梵腳步稍緩,臉上的表情微妙起來。

趙令悅怎麼也沒想到周匕會說出這話,驚的猛噎了一下,「他怎麼會是——」

相比她的驚訝,邵梵倒是以和煦笑回之:「蒙周先生慧眼高看,不過在下姓邵,是此次南下督軍的經略副使,特與姑娘一起上山,求請周先生為鯨州治水。」

周匕登時紅了一張黃皮老臉,侷促地進屋,擦了火將油燈點著,「我一鄉野村夫,久住這偏僻陋室,早已不識貴客,還望邵相公與二姑娘見諒。」

自己又瞥了一圈周圍環境,朝他二人連連賠罪,「退仕歸隱之後鄙人散盡家財,如今孑然一身,唯有破床碎幾,殘書數卷伴身,布衣蔬食常到斷炊,如何卻拿不出些好茶深酒,招待遠道而來的諸位,這真真是愧啊!」

說到此處,他行了個深彎的腰禮。

趙令悅忙要去接起他的手臂,誰知邵梵也過來扶他。

「繁華靡麗都是過眼的雲煙,周先生身正心純,是為大儒。這二兩碎銀又怎會襯先生的高風亮節?我們與你瓢中討一口泉水喝,便也足夠沁潤身心,不必鞠禮,請起。」

這樣說話的邵梵,與現下在姚庭面前的,並不一樣。

趙令悅不知他有沒有正經讀過經學,但文縐縐的東西他也可以吐出來,且功底措辭,似乎也並不差於那些已經考取過的仕子。

十幾個人將周匕的單屋內外塞滿,就地坐在各處。

他打了水過來分給他們喝,便提起院子裡晾著的水桶與魚叉,走之前,還拿來一個手本,叫邵梵翻開。

「二姑娘親來,鄙人受寵若驚,也定會下山盡力。

初來鯨州時,鄙人觀察此處山水地脈,其實遞過州丞一次本子,若採納鄙人意見細心治理,按本子上的方位去鑿幾口深井,再於高處造幾個推山水入田的水車,鯨州人喝上鮮水,用淡水灌溉稻苗,也並非不可能。」

周匕嘆息,「只是鄙人當時已無絲毫官位加身,不過一介草民,遞上見告之後,便了無音訊。便只將這山中水引入幾十家民戶,無意再去多管其他。」

邵梵抬頭看周匕一眼,將本子遞給湊過來的趙令悅。

他問周匕,「周先生何時遞的?」

「大輝十七年,炎夏,那時,鄙人一路南下,流落此處嚐到荔枝甜味兒,荔枝在本地比建昌更易取,我平時最愛荔枝,也就住了這麼多年。」

「前朝不作為。」邵梵勾唇側過身,擋住趙令悅身上一半的光,「周先生在換朝之後為何不再試一次?大盛的先帝,生前找你很久。」

趙令悅翻頁的手一僵,梗著脖子未抬頭。

周匕被他這一問,有些惶然。他早已不主動過問外界動盪,全身心地歸隱山林,大輝與大盛之間到底如何是相接起來的,周匕也未曾留意。

但他離開建昌前,趙令悅尚還是最得寵的公主伴讀。

四年後她這樣的身份,不養在疼她的夫君身邊享清福,卻來到離建昌如此遠的邊角之地,跟一群官夫進出山野,只為尋覓他一個尚識字的野人。

趙光斷不會捨得這樣作賤女兒,那這其中,恐怕思及此,周匕怕說錯話給趙令悅添麻煩,便沉默了。

「周先生原來不信任大盛?」

邵梵篤定道。

廉價的油燈照明也慘淡,火苗豆大,搖搖曳曳地扯在潮溼脫皮的牆上。

周匕再遲鈍,也能察覺到這個年輕人,文秀衣冠下那掩蓋不住的鋒芒與寒氣,並非單純善者,他不敢惹怒邵梵,便淡笑著搖搖頭,將靠在牆上的魚叉重新提起來。

「鄙人這就去捉魚。」

誰知邵梵聽了這一句,笑出聲來。

「怎敢勞煩先生?」

「都是練出來的本事,鄙人除了種菜,也會捉魚烤魚,諸位請稍坐。」

邵梵已經站起來了,拿過他手中工具,給坐在地上的那些兵打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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