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前,村民裝了兩布袋稻米與土豆、棗子給他們。
不論周匕與她如何推拒,也抵擋不住他們往車內塞放物什的手。
牛車緩緩拉動,那少婦忽然帶著她家姑娘追上車。
「溫助教!」
趙令悅探出頭,「阿嫂?」
「我家姑娘說去家給你拿飴糖,你怎得就走了!快,將東西送給姐姐。」
那姑娘舉起帕子包的糖,跑得很辛苦,她忙探出半個腰身伸長了手,接過那包尚存溫度的飴糖,儘量擺出一個最溫柔的笑,「謝謝你。」
二人停在泥路上,緩緩朝她揮手。
人影遠去。
周匕見對面的她遲遲不肯吃糖,只是攤開來呆呆地看,便問,「飴糖熱了便容易沾住,怎麼不趁新鮮吃?」
她搖搖頭,眼角微紅,將飴糖鄭重包裹回去:「我似乎,並配不上這味甘甜。」
周匕便道,「二姑娘是覺得自己不知人間疾苦?可二姑娘親手挖土開地,救萬民於水火之中,現在的你,已經什麼都配得了。」
回府衙已近天黑,城關需核查身份,趙令悅替周匕遞了守城官差名印。
那官差過目,便立即叫另一人上去通報,「告訴郎將,周先生與助教回來了。」
趙令悅微愣,「他也在?」
官差點頭:「郎將今日來城樓巡兵佈防。」
趙令悅輕捏了捏手中那包飴糖。
不多久,邵梵果真露了面,垮劍站在他二人眼前,臉上沒什麼表情,「回來了?」
「嗯。」
「那就一起。」
他讓手下牽馬過來,跟在他們復緩緩行駛起來,過了城門的牛車旁邊。
這架勢,倒像是特意在城樓上待著,為了等她回家一樣。
他靜靜陪著,知道她最近都在為宮中有疫,想要寄一封家書給趙光,卻被他拒絕的事情在生悶氣,也未曾跟她主動多話。
直至回了衙門,周匕請他送一程趙令悅,邵梵自然應下。
到了她廂房門口,有些奴僕在灑掃拖地,邵梵不便多做停留,轉身要走,誰知趙令悅卻緩緩轉向他,「你先不要走。」
他頓住,「怎麼了?」
「我今天見到了一個割稻的阿嫂,她要我帶些話給你。」
趙令悅看見邵梵的臉上唇角微微上揚,掩飾不住地有些驚喜。
「哦。什麼話呢?」
她將那少婦的話大體複述給他,卻略去了說趙洲睜眼瞎的大段措辭。
「好,我知道了。」
邵梵想了想,垂頭瞧地,又抬眸朝她走近了幾步,放低了姿態,哄她:「梵梵不生氣了,好嗎?」
他可以這樣哄她,也可以花一天時間等她,但卻不會允許她送至趙光處,隻言片語。
柔情是他,無情,也是他。
愛的是他,恨的,還是他。
上元節確實是千年曇花夜間一現,如黃粱一夢,這夢美的支離破碎,又脆弱短暫。
她忍下情緒,微微側了側身,只對他露出一個在廊前燈籠下如玉般的側臉,緩緩伸出了手,「拿去。」
他低眸。
接過去。
「你先別拆,沾著灰就吃不了了。」
他聽話地停了動作,開心道,「是什麼?」
「飴糖。」
邵梵的嘴角繃不住地牽起來,趙令悅微惱,「是要我帶話的那家女兒,她送給你的。」
「那你替我謝謝她。」
趙令悅噯了一聲,被他惹得轉過身,「我都回城了啊。」
「反正,你替我謝謝她的糖。」他眼神很亮。
像個討到了糖吃的呆子。
趙令悅覺得口中又幹澀又甜苦,「好,我知道了」
「溫助教——」
「幹嘛。」
「雖不許你寄家書,但我許你來問我兵書。」
她嘴唇微動,最後轉為咕噥,「你怎麼知道」
知道,她最近一個人,常常在房內悶讀兵書。
他了然笑,將那包飴糖緊緊捏在手中,背過去有節律地歡快敲著,「兵書晦澀,初讀難懂,不懂的地方,我教你解它,可好?」
她緩了氣,絞捲了袖子上的花紋,淡道,「那我改日拿書問你吧。」
「溫姑娘也要先解我一個問題。」
他等那拖地的奴僕拖去了抱廈內,抓準機會再靠近一步,「你給我簪的木棉,可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她一怔,嗔道,「這道題你要自己解。」說罷快速推開屋門,掩飾性地關上。
她轉身靠坐在門上,卻也等不到他離開。
這次主動與他和好,她內心亦然矛盾不已,人如同排山倒海一樣變得浮躁,不耐地搓了搓腳底,在地上拉出一些稀碎的泥印子。
這才聽得門外人幾不可聞的一笑,轉身離去。
*
月末,原本要打的梁人遲遲沒有動靜。
姚庭與邵梵在城樓內商議:糧食現已充足,他們是否要主動開打?
邵梵沉吟:「應該是有什麼變故,梁越才按捺開戰,一拖再拖。」
姚庭擔憂,「到底,能有什麼變故?」
「我猜——」
姚庭殷切地望向邵梵。
他的手在膝蓋上敲了幾下,神色也較為複雜,「我猜多少與金梁主軍對抗的建昌有關。不如等等建昌快信,十日一封。已經月末,應就在這兩日要到。看完信,你我再進行定奪。」
姚庭兩隻眼皮一隻急跳,他憂心忡忡,「先按郎將所言。」
這期間,邵梵扔抽出時間陪陪趙令悅,與她解答些兵書上的疑難雜症。
這世間許多事就是不夠湊巧,又太過湊巧。送急報的人進去時,還帶著從建昌氣喘喘趕過來的沈思安。
他來,竟然沒有任何通報,就這般秘悄悄地趕了過來。
因此沈思安進邵梵私地時,邵梵不知道。
他正解答趙令悅兵書上的問題,二人一人一條椅子,並坐於桌前,執同一本書,如同師傅教誨徒弟,場面耐心又雋永。
拐進來的沈思安驚呆在那處。
看見詐死的趙令悅,他不可置信地臉黑了半邊,指著他們,「你們……」半天說不出一個話,後捏緊了拳頭。
邵梵擋住沈思安直勾勾的視線,為暴露她在鯨州而壓著怒火,臉也烏黑無比,朝那領他來的人質問,「為何沒有人通報?!」
「郎將這沈參知有秘令在身,他亮明秘令要我們別報,按律,我們便不能報。」
邵梵走過來,一字字地咬出來:「沈思安,你是不是瘋了?」
「瘋的到底是誰!」沈思安聞言炸了毛,顧不得自己乾的嗓子冒煙,艱難地嚥了下口水,仍舊壓不住自己的震驚,「我看你才是瘋了!我以為她死了,結果你竟將這個女人弄出宮,還時時刻刻帶在身邊!你知道建昌——」
邵梵撈過沈思安衣領:「閉嘴!」
而置於風暴的趙令悅只是坐在那兒,臉上不悲,亦不喜。
沈思安目眥怒視向他,將汗水淋漓的拳頭捏得咯吱響,奈何無處洩憤,咬牙,「那你讓她出去」
「送溫助教回屋。」
趙令悅站起身,直接走。
「別忘了書。」
他在她擦肩時,還要提醒她一句。
趙令悅一頓,未曾回頭,她在沈思安面前一下恢復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場,冷漠道,「我不要了。」
得了邵梵旨意,兵衛一路押送著她從府衙的書房穿過抱廈。
在門廊下她特意停了腳步,發現那隻雌雀不知何時已帶著它的稚鳥飛走了,不免失落至極。
心中便也如同烏雲密佈,浪潮瘋漲,濤濤滾滾,澎湃洶湧一浪跟著一浪,滾壓得她胸膛發悶,根本喘不過氣。
回了屋,她心更不定,彷彿上下來回的翻滾,驚得她只能不安地在屋內踱來踱去。
也止不住地去深想。
——沈思安攜帶秘令秘密來到鯨州,沒有任何人知道,甚至是邵梵。
他是京官,是趙永最信任最親近的重臣,且聯絡梁人遲遲不出兵的反常,趙令悅已經能夠篤定一件事了。
宮內,有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