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失敗,梁人也遲遲沒有朝鯨州開戰,若不是單純懦弱,另一種可能便是暗地轉移了攻打的目標,那會不會是梧州?
只有建昌危矣,他才會帶兵北歸。
但她一時,還無法將被屯兵逼近的建昌京城,與邵梵此時非要將她送走這二者互相聯絡起來。
而且什麼樣的宮變,會讓梁人決意北上攻打梧州,放過鯨州?
雷雨不似雪。
去年雪天,她親手製造了一起宮變。
雷聲沉悶,趙令悅恍若被雷劈開,呼吸被雨幕遮打停滯。
她抱膝縮在屋腳下,無神地盯著那頭上斜屋頂的瓦片滴下的水珠。
再一聲雷響時她做了決定,撐著牆根起身,按照那些衙門值守換防的間隙,矮著身體轉去了後門。
她記得,後門的牆亙欲圖加高,堆了些土沙在牆根底下,她借雷光找到了那堆爛泥,踩至最高處,伸手用力爬上了牆。
多虧這大半年來的鍛鍊,還有禹城礁石下的那五日求生,如今騎馬爬樹,翻牆跳窗這類的體力活她算不上得心應手,至少已經能幫助自己成事。
吃苦良多,無論身心具在成長。
「嗯」趙令悅前胸壓在石壁,腳踏上粗糙的牆縫,腳趾痠疼刺骨。
她哼著喘著,終於攀上了那道高牆的頂部,從緊縮的腹部嘔出一口氣,往下一望,順著牆內的那根芭蕉樹,閉眼大膽滑了下去。
人重重仰面跌在地上,脊背幾乎摔碎了。
她死死用手捂去摔出的痛叫,待眼前看得清東西了,才溼漉漉地拖著水痕,往邵梵的寢室摸索過去。
他門前常坐著一府衙守衛替他看門,若此人在,則說明邵梵未歸。
趙令悅在他抬頭前緊急剎住步伐,一貓身躲去能遮蔽的假石後,左顧右摸,最終摸到一塊石頭,可惜太重了,她丟不動。
忽然想到身上的花刀,解下來,往離他幾步路的廊下一扔。
那人被聲音吸引,起身去撿那把刀,朝牆外喊了幾句,「誰啊?敢亂扔東西!」
卻不知身後同時閃過一道影子。
他轉過身重新坐下,把玩著刀,不明就裡。
趙令悅從窗子外跳進去,膝蓋在盲探中磕到椅角,疼得她咬舌,口腔中出了腥味兒。
她不管不顧,抹掉臉上的汗跟水,手順著他的書桌摸去,輕輕抽開每一個屜子。
——她昨夜分明看見,帶沈思安進來的那個報信兵,手上拿了一封軍報。
沈思安的秘令,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觸得到。那至少這封信,她要拼命去賭一把,看能不能在他的屋子裡找到蛛絲馬跡。
手在桌裡翻來翻去,紙張撒地一無所獲,她再蹲下掀開門屜,發現裡頭有個上了鎖的匣子。
趙令悅輕晃,裡頭的物什發出滑動的悶響,也有紙的沙沙聲,她再借雷電去研究那鎖,發現它是個七巧鎖,沒有鎖孔,而是通過解機巧,使機關自松。
趙令悅試了幾回都不得要領,這才看見上頭有字,她朝門外坐著瞌睡的人影瞧了一眼,將盒子提至窗旁,自己躲在暗處去看字。
竟然是琴譜字元。
趙令悅提心吊膽地去試,將那字轉來轉去,突然想到曾經他曾幫她尋過一本《浮舟記》,便試著將上頭的亂字連成了這一串。
噗噔幾聲。
趙令悅眼猛地一眨。
鎖竟鬆了。
容不得她多想,她無聲開啟盒子,卻發現裡頭靜靜躺了個玉鐲。
鐲身被銀鑲修復過,於窗下晶瑩剔透,玉石煙紫色的綿裡紋路,如江南煙雨中的縷縷炊煙,亦或者是泛黃的點金宣紙,跨越歷史長河,來到她面前。
「」
趙令悅小心將鐲子下的紙張抽出攤開,卻不是她要找的。
那是一張王家族譜。
門前的人影忽然站了起來:「郎將,今個兒這麼晚啊,我看有人在收拾東西了,那今個還睡嗎?是不是今夜走?」
趙令悅猛然看向門前。
高瘦的影子落在門紙上,嚇得她的心都快停了,忙將盒子磕上放在一邊,往桌上的劄冊摸索,無意間瞥見劄冊一角,露出的信封顏色有些格外熟悉。
——是它!
趙令悅將信紙抽出來,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的涼意,也同時劃過她的下頜角。
門外。
邵梵注意到那守衛手上的花刀,眼神立刻變了,奪過那刀細細睇過,握得骨節咯吱作響,「這刀你從哪兒來的?」
「不知哪個沒長眼的往裡亂扔,扔在了小的腳邊。」
邵梵推開他,一腳踢開門。
一張散紙旋飛了出來,落在廊下,窗下有個細瘦的人影,雷電交加,人影一身紅衣。
守衛被嚇懵了,跟見了鬼似的壓根不敢說話。
邵梵奔過去,趙令悅提著信就爬上窗。
二人你追我逃,將傢俱摜歪,發出巨大刺耳的摩地聲。
他將她從窗上拽下來,手上的力幾乎將她的手腕捏碎,壓住她在窗邊,伸手去搶那封未及拆開的摺疊信紙。
她力氣比從前強上不少,一時與他就著窗與牆壁爭扭起來,發出固執的哼聲,她頭磕在窗沿,簪子脫落,一頭青絲全散了下來,黏在半邊臉上,登時黑白分明。
邵梵已經忍無可忍,將她穴道一摁,趙令悅腰下全軟。
那隻手被他壓在牆上,虎口處也在劇痛,失力般鬆了手,信紙落回他手中。
他將那信丟入烘烤潮溼衣物的火盆,炭火便貪婪地吐出火苗,將那唯一的信紙冉冉卷燒。
守衛終於想起來他要乾點什麼,便跑去院門外喊:「捉賊啊!快捉賊!郎將寢內有個小賊偷東西了!」
邵梵聞聲側臉。
趙令悅這時推開他,不顧那火盆燒了紅,伸手便去撈那點殘片。
邵梵驚聲咆哮,「趙令悅!」
火已經燒了她的指尖,他連上前將那火盆踢翻,灰黑的炭火撒了一地,冒著刺鼻苦澀的焦煙。
趙令悅根本聽不見他的話,還走火入魔般地去搶過那燃著火星的邊沿,壓滅了,立刻掀開來看。
她癱坐在一堆漆黑骯髒的炭火前,穿著不合身的紅色軍衣,披頭散髮渾身泥水,儼然像個神志不清的瘋子一般。
邵梵緊握兩隻拳頭,他額頭上與脖根上的青筋起伏,一根根凸起,被氣的牙尖頂酸了下顎骨,胃裡餓了一天,冒出酸水。
宋兮與沈思安本在府衙前廳等著,邵梵道他回趟寢屋便即刻上馬,誰知有人喊著他寢內進了賊,便放下茶盞紛紛朝內屋中跑去,一擁而入。
屋內沒有點燭,宋兮劍都拔了,虎身跨進門檻,沈思安跟上來,還問,「什麼樣的賊,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進邵渡之的屋子偷?」
結果點了燈火,才認出是那個不人不鬼,表情呆滯,癱坐在地,本該去山上度日的趙令悅。
她手邊的信已經燒了一大半了,但信的後半段,仍已將事實托盤而出——
李無為尚未到建昌,趙永與宇文皇后已經先後染疫,無力迴天已然垂危,朝廷緊急封閉都城,因趙永年幼無兄,現將皇位禪讓國丈宇文。
宇文平敬推辭一回,後就應允禪讓。
沈思安與王獻當時意圖毒殺宇文平敬,另尋賢明坐上高位。
可知道邵梵不許他們弒自己養父,且如若宇文一死,軍侯無首,金梁虎視眈眈,傾夜就要破入梧州逼近建昌。
便只好讓沈思安速速攜秘令,帶邵梵即刻歸京,順任大盛太子,以此鎮住宇文,穩住朝政,對抗梁金。
寫完這段國政,王獻另外提筆在紙張紅線框外,提了幾行私情小字,筆劃更輕草飄逸。
「木棉花寓意可解,為傾配與愛慕。如若是女子所簪,便是她喜歡渡之,因此贈之。」
王獻必定也猜到了這贈木棉的主人,提完這句私語,又跟寫:
「趙家子弟,侯爺接禪後頗忌,怕復趙姓,遂對趙義,趙洲與少保趙光下毒。趙義已死,其餘二人皆中毒,被暗衛救,現殘喘,望渡之時機成熟,大義弒父。」
幾行小字早已被淚水所泅。
化成一堆堆潮溼的黴斑,腐蝕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被這些字句用萬箭穿了心,溼水淋漓的身上似乎蔓延出道道深血,沒有哪一處不痛,不絕望,不覆滅。
趙義死了,趙洲與趙光重傷,她的國真的沒有了,她的家人也快要不行了,大盛的皇帝即將成為宇文,這一切都拜宇文平敬所賜,拜邵梵的養父所賜!
趙令悅指尖長出斑斑水泡,以捏到發紫發青的手錘地,眼淚一顆顆不斷地打在地磚上,心痛到無法呼吸。
她放下所有尊嚴和體面,泡在這滿地狼藉中痛哭流涕,一抽一抽地道,「我要回建昌我要找爹爹」
邵梵不曾動過。
可他面色怖人眼角暴紅,如一根繃到不能再緊的驚弓,已在某種情緒隱忍的邊緣與極限。
沈思安與宋兮在此時,都不敢用任何話來挑動他的神經,生怕他也會像趙令悅一樣發瘋,然後支離破碎。
只好轉身,驅散周圍人,退了出去。
「我要回建昌!我要回建昌!」
趙令悅抬起頭,慘白的臉上全是眼淚,她肩膀抽動地一聳一聳,似一尊隨時要倒塌的泥菩薩,整個人攀爬在地,哭聲跟著雷雨齊鳴,撕心裂肺地喊叫。
且只重複地喊叫著這一句。
「你讓我回建昌!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建昌!我要見爹爹!你讓我見爹爹!」
沈思安與宋兮被門內淒厲聲,驚得不得不捂住耳朵。
遑論邵梵。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只有粗重的呼吸,忍耐的捏拳聲,在雨夜中愈發響亮磋骨。
忽然,他搖搖頭,臉上肌肉抽搐一陣子,極其悲哀地笑出聲來。
背上刺字的烙鐵無形中在此時,又燃赤了,狠狠往他幼小的肌膚上貼燙,那時他也如此喊叫過,但如今不肯,亦然不允許自己這樣。
任由那把鉗子燙破了皮肉,穿過筋骨,將他整個人用那一把烙鐵的鉗子扒開,腦花四濺,惡臭與汙濁混在一處,鮮黃淋漓。
皮開肉綻,軀體四分五裂。
無需言語,他也已經支離破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