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越來越遠,邵梵癱坐於椅上,任蠟燭油堵了火芯子。
一滅,堂內沒入暗中。
也藏住他極其自嘲,極其自哀的涼笑。
*
四月中。
天氣回暖,北雁南歸,正是深春裡。
常州的河岸上卻不得太平,片刻悠閒的水鴨跟跳魚也瞧不到,倒是岸上的兵戈鐵馬交戰聲,將水面震動出起起伏伏的波瀾,融化了江暖的一汪春綠,將其瞬間轉紅成血。
改朝換代太快,江湖便太亂,大盛因此得以埋伏著一群自有主張的暗。
他們多半追隨著趙氏王族,其中有人還追隨著最正統的王女趙琇,比如曾送了宋清與秦瓏兒進宮,幫助趙琇的建昌大戶,謝家。
一見江山真要交到宇文平敬這個異人手裡,他們便快速將趙義被暗地裡毒死,趙洲茍延殘喘的訊息,送到了河岸對面,趙琇手中。
如沈思安所言,宇文平敬做的太絕,趙琇行為開始過激。
她拒絕對大盛供糧,大肆煽動民意鼓動軍民征戰,拼盡了所有,從楊柳關起,朝駐紮在常州的邵軍復仇與反撲。
儘管是以卵擊石,但狠厲之氣和在所不惜的悲烈手段空前懾人,偏又是在這種梁金合圍,堪稱腹背受敵的特殊時間段裡。
邵梵早就飛書命令劉修,邵軍全線以防守跟退為主,減少兵士的犧牲,先不要與趙琇正面衝突,這種時期若再為內戰損耗一兵一卒,自己人打自己人,坐收其利的只會是逼近梧州的梁金。
所以他們一直在退,在讓。
可是趙繡根本不管大局了。
她如今眼中恐怕只有仇恨。
因她瘋魔,這場在春水岸上的內戰,也打得異常折磨邵軍的心態,如此退也不是,進又不行乃至邵梵與沈思安乘坐的軍船剛駛到常州時,發現邵軍竟然已經盡數讓關,退到了河岸後,在常州與趙軍就隔著一道長河,戰戰兢兢地勉強僵著。
風帆獵獵,宋兮迎著風,扶著船板欄杆的手握成拳。
他狠狠砸了幾下那硬木,骨節與眼角俱紅,還呸了一口唾沫,「我自打入了軍,就沒見過邵軍如此吃癟!」
一旁同立的邵梵仰面望天,額上繫著的烏巾子,兩條打結餘下的巾結在風中散動。
他一直望著天上。
宋兮不解,也看天,「郎將看什麼呢?」
他背在背後的手伸出來一隻,指著某個方向:「大雁。」
宋兮咧長嘴,非哭非笑:「都這時候了,郎將還有心思看大雁呢?」
待大雁飛過天際,他才垂下頭看了船板一圈。
「剛剛站著的沈思安呢?」
「他進去吃飯了,別看跟我們整天臭著一張臉,這人食慾還挺好,頓頓吃飽,越吐越吃,從不餓著自己。」
邵梵進了船艙,從食桌上端起那方托盤拐了幾道,去了艙內靠近船身中央的一隻船房。
隔壁便是他的房間,那門前守著的兵見他來了,忙站起來。
「裡頭有動靜嗎?」
「郎將今早起身那會,門內有一些,後頭就又聽不著了。」
船身因河道傾斜,他兩隻手端著托盤,防止湯灑出來。
「開門。」
艙房裡頭置著一張不算寬闊的木床,但也夠她睡了,上頭鋪了乾爽褥子,趙令悅側躺在床上,在被窩內拱出消瘦的形態。
因從鯨州至常州,從東南到西北,天氣其實是越發冷的,他便又讓人給她加了床被子。
每天,他們就隔著一道艙板,同船而眠。
趙令悅太安靜。
安靜地不尋常。
邵梵提著托盤走至她床前。
艙板高處開了扇風窗,能瞧見天空,她原本在看大雁,任那些暖陽鋪撒在她眼裡跟身上,此時也被他忽然收容至背後,視線一下暗下去不少。
她掀來懨懨的眼皮,看了他幾眼,又垂了下去,睫毛卷長。
邵梵拉來椅子,「還沒躺夠?起來吃飯。」
趙令悅依言坐起身,端起他托盤內的湯,先潤了兩口喉道,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托盤裡的飯。
他給她端著,便觀察她臉上,她似乎在一天天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
見她憔悴,生志薄弱,邵梵如鯁在喉,「你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她嚥下去那口飯,卻嘗不出鹹甜味道,內心也很苦澀:「除了有關我爹爹的信,沒有了。」
「如果他撐不下去呢?」
邵梵盯著她的臉,氣笑,「你就只有他,別的人呢?都不要了?」
吧嗒一聲,筷子僵直地摔在拖盤上,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那扇窗前,淺色的寢衣單薄柔軟,貼在她的身體曲線上,被光射透。
她轉過身,似乎被那場府衙中的哭泣帶走了所有氣力,「我可以要嗎?你捫心自問一下,我可以選擇嗎?你是想說,還有你嗎?」
她嘴角牽起一絲浮雜淡薄的冷笑。
「你算是我的什麼人?情郎嗎?我承認我喜歡你,但太子殿下你放過我吧,我們不可能光明正大,我已死了那條心了。如果我父親死了,你會不會放我回河岸跟我的親人再見一面,然後一同覆滅在這場戰爭中?」
邵梵方走近一步。
她便立刻躲開他的靠近,眼光開始變得晶瑩,垂下撲散的頭髮隨著她的臉側微微搖動。
「不會的,以前你不放我走,以後也不會,所以你捫心自問啊,除了我能見到的爹爹,我還有哪個至親至愛能見?」
她昂頭靠在木艙的陰翳內,窗裡的光柔散下來,卻照不到她分毫。
「邵梵,我知道公主要跟你們同歸於盡,時局特殊,她本不該如此,但我很理解她。那是她的親弟弟,親生父親。如果此時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你,而是宇文平敬,我也會發瘋,不顧一切地跟他拼命。
無論公主此舉最後成敗,趙氏是否走到盡頭,我都能接受。
但請你守住十六州的城池,將這片土地保住。而我,我還能再見我爹最後一面便已然圓滿。
其後,我願意追隨我的家族,在他們徹底覆滅的時候,跟著他們一起走。這一回,我真的沒有不甘心。因為我已經殺不了你,也不會再想殺你。儘管你自私自利,且自負我」
趙令悅不知自己要表達的到底是什麼。
她是很絕望,絕望到語無倫次,想說的話太多。
不及她繼續說下去,邵梵忽然撲上來。
椅子在他身後歪倒,用過一半的湯水狼狽呼嘯著灑落一地。他摁住她的肩膀,一手抬高她的下頜,逼迫她看向自己。
「我不准你死。」
他竟然漸漸地紅了眼。
趙令悅咬緊唇,不露哭聲,「憑什麼呢?」
「憑」他捱過去,將頭擱在她的肩膀上,手放下去抱住他,以這樣的方式短暫的擁有她,「憑我們是孽緣,折磨不休,致死也不休。」
他身後脖頸忽然一痛。
趙令悅的指甲在掐他。
「想哭,就哭出來,梵梵,你哭一哭,別嚇我好嗎?」她不知道那種整晚閉著眼卻不敢睡,在聽不到船板後一丁點動靜時心底宏大的空與荒,還有湧上來,能將他整個人淹沒的恐懼。
他父親一生清白執著,揭開黑幕,以至於英雄氣短,成了亡命之徒。而他不想像他,卻不得不承認,父子倆如出一轍。
產生執念即不能褪,愛一個人則放不下,羈絆一起,則無法平。
他愛趙令悅。
所以他不能放她離開,無論是那種意義上的離開,現在的他都已經接受不了了。
「我求你,哭出來,盡情朝我發洩,別說輕生的話,別」他眼一閉,落下一滴淚來,滴在她的肩膀上,「別不要我。」
趙令悅被他沉重的眼淚打得肩膀一顫,喉嚨被巨大的悲傷掀開,一波一波的淚水積累在痠疼至極的眼眶,再也無法抑制地流了出來。
她冒出低嗚沉痛的哭聲,抱住他,也咬住他。
手上開始朝他身上揮打,可越打,身上無形的瘡疤越多,將她自己也反噬得傷痕累累,最後脫力地往下滑,卻被禁錮在他懷中。
他去吻她,俯身含住她的唇,將她蒼白的唇瓣吮紅潤了,氣息濃重混亂,幾根手指緊緊插入腰窩裡,被她的長髮胡亂纏繞。
彼此都親紅了眼。
鬆開嘴時,他紅著眼角,趙令悅伸手撫摸那顆眼角的痣,幫他抹掉淚。
「你竟然還會哭」
他從沒在女人面前哭過,被她說的不好意思了,擋住自己的臉,側面去蹭她,貼著她。
「你今天可以見一個人,一個你很想見的人。」
「誰?」
他輕輕咬了下她的耳垂,以最蠱惑的姿態,說出了最讓她意外的話。
「趙繡趁亂想入建昌,在常州一艘漁船上被捉,現與監軍王獻在一處。王獻借她壓住了戰況,兩岸暫時風平浪靜。今夜,你若想,我允你見趙琇一面。」
原來,趙琇被捉。
常州才突然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