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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面漣漪(一) 真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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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她出去!渡之!」

「他護著你,你護著他,你反了趙令悅!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難怪你不肯殺他,是否早已臣服於他腳下,你是叛徒,你背叛了大輝!」

字字珠璣,字字泣血。

趙令悅的唇色一下全都發白了。

「渡之!」王獻再三提醒,又對著門外喊,「開鎖!」

鐵鏈聲應令而動。

門開了,邵梵牽著趙令悅的手,要她跟自己走,趙令悅卻因這句話如遭倫理與廉恥的千刀萬剮,百般凌遲,杵在原地,腳下跟灌了鉛似的,一動也不敢再動了。

「」

「跟我走,趙令悅。」他環過她的肩膀將她轉過來,「看著我,趙令悅。」

她自愧地抬起頭,眼神閃躲。

邵梵將她的頭抬起來,一隻手摁在她的脖頸與下頜處,他以這些年修煉出的所有耐心與沉穩,來應對此時的麻煩,關照她的內心。

「你可以這樣理解。人的愛恨嗔痴,雖是咎由自取,但皆不是原罪,也無謂對錯,只不過「從心」二字而已。現在跟我走,別再聽她的任何一句話,受她的鞭撻控制,好嗎?」

他看盡她的眼底,將她此時穿衣卻赤裸的荒唐狼狽,都收容進他穩重平和,暗含深厚情愫的眼光之中,那一瞬,趙令悅竟然真的放下了心中自我折磨般的百轉千回,不再糾結了,她順著他的話去想,漸漸平靜了下來。

最後,點了點頭。

邵梵擁著她離開。

趙繡見此,被激地徹底瘋了,趙令悅在宮內日日伴讀她的所有在此時八荒國境歷歷在目,她眼中的淚再也控制不住地逼了出來,打在禁錮她的王獻身上,滾燙如火焰,尖刺如熱刀。

王獻被這滴遲遲不來的眼淚燒傷,整個人挺直了,如海邊的溼木,輕輕地擁著她,神魂俱丟。

「昭明,別哭」

誰知,她卻隔著王獻的肩,對著那邵梵手下的背影嘶喊:

「趙令悅,你何曾知道你自己是誰啊?!你是我爹爹的親生女兒!是跟趙義一母同胞的親女!你也是大輝的公主!公主與反臣共首就是行了大逆不道,論叛國罪你該處斬!」

王獻當即要去捂住趙琇的嘴,卻是來不及了,駭然望向他們。

在此之前,他們都不曾以為趙琇當真知道這些,能說出這些,會說出這些

此言一齣。

除了趙琇在狠絕地哭笑,場內人都俱僵。

短短幾句話如五雷轟頂,狠狠劈在她腦顱上,令她整個顛覆,傾倒在原地,近在咫尺的門,她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在趙令悅再次轉頭之際,邵梵卻捂住她的耳朵,摁住她的腦袋,將她帶在懷裡,一滴淚水也剛好泅在他光滑的衣料上。

他一直在跟她說,「不要聽。」

如果她是真的聾子,就好了,可是她聽進去了,一字一句,聽得特別清楚,未曾漏過,巨大的創傷與驚訝之下,反而做不出很激烈的反應,給不了豐富的表情。

就只是問了一句,「她說的是真的嗎?」

「」邵梵緊緊地擁著她,不讓她再聽再看,強行將她拖了出去,王獻緊隨其後,慌亂中忘了命人鎖門,他追上來,趙令悅拽住王獻的袖子,腳釘在原地,她死死地盯著王獻,感覺眼前連塵埃都在倒塌,「公主說的是真的嗎?」

王獻緊閉雙唇,沒有說「是真的。」

趙令悅又看了眼在她上方的邵梵。

他的眼中滿存隱痛。

趙令悅忽然笑了,「這就是真的啊,你們都知道了,只有我,只有我自己不知道。」悲傷與驚駭與船外的潮湧和風杆一起痛打她,一股無形的力量支稜起她的腰椎,她忽然就從那股有氣無力的樣兒站直了。

抬起頭,與邵梵對視。

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邵梵有些害怕:「梵梵,你現在不要動,跟我回船。」

她的回應是將他一把推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別瞞我!」

邵梵喉嚨吞嚥,紅著眼儘量冷靜著道,「你父親在你被絞刑當日,對我脫口而出,希望借王獻妻妹之義,讓我救你。」他說完方要靠近,趙令悅如驚弓之鳥一般退得更遠,穿艙的風揚起她耳下的伶仃長墜,在風中亂打,她神色驚惶而絕望。

「為何獨獨要瞞著我?為什麼」

「對不起。」

有生以來,她在此時,聽到了一聲邵梵的道歉。

對她的道歉。

瞞著她,似乎是他唯一對不住她的地方,可其他就沒有了嗎?「邵梵,你玩弄我,你明知我的身份,卻次次撩撥我,令我深陷,讓我叛國!」

情感的具象化,讓她痛苦地低吟了一聲,縮起身體,佝僂地貼在艙板上。

邵梵唇角抽動,也如被鐵塊烙盡渾身,有什麼拼命守護的東西都在轟然坍塌,整個人就靠著常年練就的倔性支撐著,卻依然無法靈巧地指揮自己,跟她坦白,跟她剖析自己的真心。

他說不出來。

還是王獻喘出幾口氣,令艙內人全數退守,留在空曠曠的艙堂,輕輕靠近她些許,站在她前方,一字一句地忍痛道。

「因趙洲是你生父,趙光要保全趙洲在你心中的名譽,便難以將當年趙洲所行過的刀斧向你說開,他不想你受打擊,要我們替他保住這個秘密,趙洲早已退位,此時說出真相,只會讓你更痛不欲生,因此我們沒說」

被人遺漏的未鎖艙門此時轟然朝外崩開,崩到至極又退了回去,搖曳幾下。

趙琇從艙內走了出來,「趙令悅,他們還是沒有告訴你最緊要的一點。你可知我在我母后的行囊中翻出了什麼東西?我逼問她,她對我親口所說,當年真相——」

邵梵眉目成寒冰,提起腰中劍意欲拔出,王獻見此接下來的話也來不及說,忙擋在他面前摁住他的手,額筋凸起,面目也激憎起來。

「渡之,別衝動,你要幹什麼?!」

「讓她閉嘴。」

「不!」

「放手!」

兄弟二人相爭的間隙,趙琇笑了幾下,她看著恍惚著站起來,轉向她的趙令悅,心內也尚且痛了一下,但仍將這場糾葛拉鋸,拋上了無人想達的巔峰。

她固執的,癲瘋的,非要將未說完的話說了全:

「當年我們的爹爹,多在乎你啊,哪怕你只是個私生女,可他連你的名字都要親自取,不肯讓給趙光!

之後他逼我嬢嬢認下了趙義,就為了趙義能當太子,又將你交給他最信任的親人撫養!

閔氏家門當年貪汙,爹爹本來要趁此處理外戚,秉公處理,是嬢嬢用丟出你跟趙義私生雙胎的身份,說他若是不救,就讓你們這對私生子弟曝於日下,爹爹才會答應堵住王憑的嘴,保住閔氏全族,許她一生榮華!」

所有人都沉默了,沉默如死亡般排山倒海,灌滿了整個船艙。

她掃過已然石化的趙令悅,又指著那亦然如石破天驚來的兄弟二人,癲狂笑道。

「原來你們不曾知道!竟讓她這個最初的罪魁禍首活了下來,你們只知我爹爹是劊子手,卻不知你才是他背後的軟肋與幫兇!」

又指向趙令悅所在的那團虛影,「趙令悅,你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開局已定,別想逃脫干係,你就該跟我一樣,跟大輝的所有王族一樣,跟他們對立拼殺到最後一刻,誓死不變!

我也可以不說啊。

但你萬萬不該有著這樣的出身,還踩著那三萬八千人的屍上,跟王家子弟在我面前手牽著手!那我就必須讓你知道,我爹爹為你做過什麼,讓你知道,你永世不能與他和一,殺了邵梵或者自殺,才是你作為大輝公主該做的最後之舉!」

轟隆一聲,一直壓著邵梵不讓他出劍的王獻,被猛力重重推懸,高砸在船板上,冷汗淋漓,他轉過身拉住邵梵的衣角,奈何文人之力卻拽不住他武將的衝勁。

邵梵的劍已出鞘,不可收回。

但他在經過僵然的趙令悅時,腳步略顯遲疑,小心地輾轉劍鋒,避免了那刀刻的冷光閃在她身上,而後不管不顧的,直衝趙琇說出一切的喉頭而去。

外頭狂風捲潮,趙琇站在船艙中央,長髮亂吹,藍紅的花色衣袖猛飄,臉色慘白,紅唇卻沾滿自咬的豔血,如同一隻報復情愛的鬼魅。

然趙令悅是她摯友,她自己亦然被此毀滅趙令悅之舉所自傷。

當下閉眼任他過來,並不閃躲。

王獻爬起來,捂住胸口衝到趙琇身前,逼迫邵梵略緩下屠刀速度。

他主動上前,露出喉頭靠近他的劍尖,「我在,便不能讓你傷害她,渡之,夫妻同身,她是我妻,這一刀我當替她受!來吧!」

浪潮呼嘯的捲動滾浪在霧中乍現。

一個影子閃過這三人,如一道立逝的白光。

隨後,滿地累贅的珠翠從她身上傾灑,發散成決絕的花兒,金綠色的披帛鼓成了傷殘的肢翅,被趙令悅以毫不猶豫的姿態帶出了艙。

——她快速地朝船板岸上奔去,身軀直直白白,要與霧氣下的冰河融為一體。

「她要跳河!渡之!」

不待王獻喊完這句話,逼著喉嚨的那把長劍丟落了地,與那些她拋棄的珠翠一同震顫。

趙琇癱倒在地上。

一場口舌之戰,四人千瘡百孔。

而一切,都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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