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洲揉揉她的臉頰,撫順她額前呲出來的幾縷發。
「我走了,爹爹。」
趙令悅一步三回頭。
趙光也是依依不捨地目送她,然而這世上就沒有不散的宴席。
人在咫尺,終須一別。
他揮揮手。
「去吧,照顧好自己,再談其他「末了躊躇,在最後一步叫住她,「他失語前,只盼你能叫他一聲爹爹,今天他的心願已了,發病時說的話,你千萬莫要往心裡去,不作數的,知道嗎?」
她問,「他以前,有對爹爹說過這些嗎?」
趙光搖搖頭:「梵兒若當真是糾結這點,待他醒來,我哄著再問問他。」
事情急轉直下。
噩運來得太快,監天司算出的那一兇卦,是紫薇有氣短絕命之災,前星有血光之災,可宇文平敬無恙,反立刻報應在了趙洲身上。
太上皇薨滅,監天司才反應過來——那顆紫薇對應的不是如今的宇文氏,而是趙洲。
趙洲是在睡夢中離魂的。
趙光發現時,他軀殼仍睡得表情黑甜,去的一點兒也不難受。
趙洲帶走了趙光意念裡僅存的大輝,只剩趙光孤零零一個,磕破了頭為他哭靈,與趙令悅相認也許真的圓了他晚年的願望。
此願一實現,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隨蕭娥與趙義母子而去,從此,灑落掉了在人世間的最後一縷氣息。
趙洲生前是想報殺子之仇,還是放下不報呢?
趙光欲問。
可再得不到本人回答。
這個問題,也成了永遠的一個謎底。
*
邵梵繼太子位後,雖憑一己之力暫時穩住了朝中的局勢,可這朝外的腳步,就被沈思安的那張烏鴉嘴給抖料完了。
沈思安怕什麼,非來什麼。
梁金聯合了夏,從北邊和中部同時對大盛開戰,勢必剜掉大盛心臟拿下建昌,再吞併瓜分十六州。
鯨州一仗打得匆忙,他們在邵軍那碰了一鼻子灰。
可趙琇的反攻不簡單,他們也聽到了風聲。
這下兩姓結仇,天時地利人和,怎叫他們放得下手邊這塊肥肉?
若要吞併大盛,就得趁楊柳關之盟結束之前,大盛內部宇文氏與趙氏分裂,沒能將趙氏盡滅,他們自槓時才行。
此機會放過了,任邵梵帶著邵軍收復三州,十六州統一,這塊肉便再難找到機會啃下來,是以梁夏跟金空前統一,將他們視為第二個蕭國,建昌分出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北援。
朝廷近日正吵著,是鄭思言帶兵出京施救梧州,還是太子親自領兵鎮壓外族三軍,趙琇又給他們添了一把火,打到了河岸上來,跟他們自相殘殺。
那一群諫言官不敢直接罵太子,便上書罵太子身邊的王獻。
還是拿出他洗不掉的楊柳關之盟,反推是他留了機會給趙琇蟄伏,而她大概就等著這趁人之危的一天,行荒唐反叛,攪動風雲之舉!她恨大盛,不惜將整個大盛拉下水!
劄子壓了大半案子,宇文平敬本就對他失信,邵梵全神貫注應戰,無力分神,這一下,王獻的半生名節,紫衣官帽,眼看都要保不住了。
二人再見面時,趙令悅身著素褂,尚在為趙洲服子孝。
「吉貞和尚說你要見我?令悅,那個人,他已過世兩個多月了。」
「你口中的那個人,是我的生父。」
王獻不再執意糾正。
大相國寺的香客所住的院中,長日蟄伏著大坯大坯的杏葉,風一吹,旋成碧綠的優美雪幕,舞入門框。王獻許久不曾見到如此生動寧和,充滿生機的夏色。
不禁閉起眼。
六根清淨,鼻聞香火,坐聽蟬鳴。
「你這處,很美。」
趙令悅挽起一邊袖子,指尖粉潤乾淨地執著筆桿在抄寫金剛經,一頭青絲綰成流雲髻,只簪了兩隻白玉芙蓉花苞頭的銀簪子,側臉如月,渾身秀雅。
在她左手邊,靠牆的案上擺著一尊白玉觀音像,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是你久居染缸,周圍烏煙瘴氣,目則無法視美吧?」
他睜開眼,「你找我,是有什麼事?」
「你已經火燒眉毛,就沒想過讓我幫你嗎?」
王獻笑笑,「渡之在,我不敢。」
趙令悅將寫滿的佛經紙放在窗邊吹乾,擱下筆,「你不敢?那就想公主死嗎?」
王獻臉上的笑容消失:「你連這個都知道了。渡之告訴你的?」
「他昨晚留在我這過夜的。」趙令悅眼眸清澈坦蕩,還有一絲自得的笑意,「他現在是我的情郎,不會再瞞著我任何事了。」
王獻神情瞭然。
「渡之這個人,軀殼堅硬,難以開啟,可一旦開啟,便是將軟肋全數奉出,令悅,你要負他?」
「誰說的好以後呢?但我不會害他。」
趙令悅柔柔陳述,「公主不聽勸降,也不肯停下。邵梵命邵軍不用再讓,轉守為攻,將楊柳關之盟提前結束,好收集兵力對抗外敵,如今趙軍死傷退至楊柳關之後,閉關頑抗,是也不是?」
王獻抿唇:「是。」
「公主身後還有一大群留之無用,棄之可惜的皇親國戚,也有你的親生兒子。
刀劍無眼,她如果誓死不降,煽動那些百姓以死抵抗,沒人能保證那些皇親國戚和無辜百姓不會在亂戰中死去,亦或者先行自裁,以免人後問罪處以極刑,是也不是?」
「是。」他捏緊拳,頭上滿是細汗,再也無心賞景。
趙令悅和上命人遠離世俗鬥爭,專心修行四大皆空的佛經,站在他面前,「王獻,你送我去楊柳關吧,我去勸降,保住你的妻子,保住我的母兄。」
王獻挺著脊背,僵直地站起來。
「她如今已經徹底失控了,你此時去勸降,最大的可能就被她當成叛徒,你會死的。」
「我知道。」她靠近他一些,讓他更加能看清自己的五官,外表,「但你每次看著我時,會不會想起她?會不會想起我的身份?」
王獻嚥了咽口水,掙扎著側過臉去,「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可聲音仍在他身後決絕地響起。
她說,「王獻,我已經決定要去了,我要做的事,我一定要做成,反而若我沒做,我便會後悔終生,三年前我在峽谷救下公主,那麼驚險,後面又致使我人生如此多舛。
可至今我都不後悔,如果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仍會那樣做,引開追兵,救下她。」
王獻漸漸轉過身來,看向她。
「我是大輝公主,論年紀,我比你妻還要大上一些。
我不敢說我是嫡公主,然而,我確實是大輝官家長女,大輝的長公主。
從前當郡主時,我耽於享樂,視線偏窄,從未幫百姓做過一件實事。
如今我有希望停下兩軍干戈,護住一方城池內的百姓和我的那些至親,讓十六州統一,大盛也能多幾分抗戰的勝算,那我就必須去。
我不能再無動於衷,視而不見了,這也是我能為大輝做的最後一件挽節的事,就是去贖清當年我爹爹因我,而對王家所犯下的罪,以作了結。」
一番話。
令王獻怔住,若有所思。
良久。
他才開口:「我不想看著我妻隕落,我也想拼了命地去挽救。」
隨即,看向趙令悅的眼睛。
「你知道嗎?」
他臣服於趙令悅的心性。
「我早有此意,可礙於怯懦,未敢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