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逃開的,是足足三萬八千人被屠殺的舊魂,那裡面還包括他的親人,他根本逃不開
「令悅,這個事實我只告訴了你。也請你,護住我的公主。」
他壓根沒有提到趙興。
趙令悅徹底明白了,他這三年,不是因為兒子在緊張趙琇,而是因為趙琇才會掛念他的兒子。
這回,換她背起包袱說:「我們走吧。趕緊去楊柳關。」
*
停戰當夜,常州河岸滿是柳絮跟合歡花(夏天開,特別美),青紅的扇形絨毛各處飄舞。
守在關下的副將吳徹忽然鼻子一癢,滿嘴口水地打了個噴嚏,猛得睜開眼,吐出那毛跟沙,自己竟不知何時抱著劍靠樹就睡著了。
他捂住嘴打了哈欠,支稜起身子,繼續當夜貓盯著楊柳關,不一會兒見劉修過來,樂道,「你今兒個倒體貼,這麼早就過來跟我換!」
劉修冷著一張臉,用劍戳開他一些,聽吳徹噯了聲,他哼出氣,「誰說跟你換防。」隨即靠在樹上,跟吳徹各據一邊,「我是覺得那封軍報有問題。郎將向來說一不二,都快打進去了,突然停戰幹什麼。現下停戰,只不過給敵人可乘之機,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好處。」
「你懷疑那信不是郎將寫的?」
劉修搖搖頭,「這怎麼好懷疑」字跡是邵梵的字跡,落款也確實是他的私印,送信人還是邵梵在建昌的親兵,也對了暗號,並無不妥,「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哪裡古怪。」
身邊的兄弟睡了一戰壕,吳徹迷瞪著眼兒,「郎將這麼做,自然有郎將的道理,你我去多想也無益,那信中說要請人過來勸降,偏不說是什麼人,我倒是百思不得其解,什麼人啊?能勸得動那瘋女人。」
這點倒又提醒了他。
他忽得弓起身離開了樹,被瞌睡蟲埋沒的吳徹眼睛都睜不開了,朝劉修低叫一聲,「餵你又去哪兒?你頂我個時辰,我還想閉會眼呢!」
劉修冷聲:「郎將若要此人勸降,之前就把這人請出來了,怎會拖到現在?我這就寫信去問,即刻派人送去郎將麾中確認真假!」
從建昌到常州只需一週。
可從常州到邵梵戰營中,就算使用軍驛馬不停蹄,也得跑上十天,來回便是二十天。
劉修略一思索,決定一式兩封分開來送。他命人找來那籠子裡的渡鴉。若用渡鴉,來回也才十天。
他不如宋兮,不善馴養鳥狗,不與此鳥熟,試著將信筒捆在它腳上,取來邵營旗幟要它再識認一次,好到了邵梵營中就停。
那渡鴉叫了三聲,表達它認得了。
「真認得,假認得?」
渡鴉又叫,啄了下他手掌。
劉修悶悶拿兔肉餵它:「你是否騙我肉吃最好爭點氣!」
渡鴉過北,到邵梵手中。
趙令悅來南,也到關前。
邵梵與趙令悅的聯絡就是如此微妙。
當時已停戰正好十日,待吳徹與劉修跑去關外的坡地上迎,看見王獻他們尚面色平穩,不曾意外,但看見他身後跟著的人,都大吃一驚。
「怎麼會是你?!」
趙令悅一矮腰。
隨即,抬起頭,望向他二人身後的楊柳關。
「我來勸降。」
劉修與吳徹對視一眼,往外讓開道,可待王獻剛暗地鬆了一口氣,帶趙令悅剛走幾步,便聽身後的劉修冷言:「王參知,來使不可能是她,我聽郎將提起過,你最擅王家書法,也會飛白。」
一股涼意攀爬上二人脊背。
劉修發怒:
「有人偽造軍信!來人,將這二人都給我捉拿!」
吳徹傻了眼。
「她不是溫助教嗎?」
劉修冷笑。
那些士兵將他們圍住,王獻被反剪雙手,掙扎不得,劉修拔劍架在僵直的趙令悅脖子上,此時此刻,他不想讓她再活下去,便觸邵梵逆鱗,揚言道:「她是趙氏女,還是——」
「劉橫班!」王獻朝他吼,「罪從口出,有些話,你不該說。」
劉修哼出寒氣,眼角一崩,欲直接抹了趙令悅脖子。
一旁的吳徹頭暈目漲,目眥欲裂道:「信件真假尚無有回覆,你如何就先入為主!」
劉修推開吳徹,非要將她血濺三尺。
但一陣翅膀撲落,關外的那隻渡鴉疲憊地飛落旋在沙地上,走幾步,順著那把刀蹦到了趙令悅的肩膀上,啄吻她的發——它是宮中鳥,仍認皇家人,天生喜愛趙家人味道。
劉修一咬牙,罵了句畜生。
吳徹只怕出大事。
連忙隔開他的刀,瞪眼道:「你先看信,先看信」
見他不松刀,便連忙去摘信筒,看完後一拍腦門,將紙條黏在劉修眼前,「是真的,郎將說了,是真的!」
王獻無力地垂下頭去,從下抬頭看趙令悅。
她的神情發白,似也很痛苦。
劉修拍開吳徹的手,將吳徹拍出兩步之外去,自己轉了手,對準她脖子一揮。
一聲刺耳的嘶鳴,猛然刺破了趙令悅的耳蝸。
她梗著腦後根,眼也未眨,那溫熱的血濺到她臉上,也濺到她眼睛裡去,將她的眼珠染紅。
「這種養不熟的畜生,就不該留它!」
說罷,甩了披風含怒遠去。
吳徹指著他的背影,「哎」轉過身,忙揮手:「還不將人都鬆開?溫姑娘,你——」
她的手此時捧在一處,接住了那隻被劍刺破肚腸的渡鴉屍體,軟軟的一團流了黃膿。
趙令悅悽然望向他。
這隻渡鴉也算救了她的命,吳徹後邊的話憋了回去,「他,他這個人,怨氣重,脾氣就有些大。」
「請容我」趙令悅才說三字,便哽住,轉而望天,吸口氣,「容我將它找一處地方埋好,再去叩門。」
吳徹望望她身後,「你一個人?」
趙令悅頷首。
「對,我一個人。」
「她會將你亂箭射死。」
「生死,都由我自負。」
吳徹沉默下去,忽然問:「你到底是誰?」
趙令悅看了身旁的王獻一眼。
終是說出了那六個字。
「皇室女,趙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