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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 沉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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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南歸(一):沉淪

瑩瑩火把映在趙琇探究的眼眸中,似上元節趙令悅所見的花燈湖面,雖然憔悴,仍舊有風殘後的獨特美豔。

她見趙琇不肯信她,也不肯接過包袱,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將手搭在趙琇肩膀上,在趙琇兩片薄雲般的肩胛骨一顫時,貼近她耳邊,「我們是一家人啊,不是嗎?」

「」趙琇退後一步。

竟也從話中聽出一絲絲威脅。

自己曾那般傷她,以至於她當夜跳了冰河,一心尋死。

待她再被宋耿帶回楊柳關,平復之後的這些日子裡,夜神夢迴中,也曾後悔過將她的身份說出來,將無辜的她,在船上生生撕破了。

趙琇將目光重新落回到包袱身上。

「搜過身了沒有?」

宋耿抬頭,「郡主體貴,屬下未敢冒犯。」

趙琇無情道:「搜她的身!檢查包袱!宋將軍,她是外頭來的人,你怎可如此粗心不防?!」grape

「是!」宋耿硬著頭皮叩手,去拿過趙令悅包袱,在地上仔細翻了一通。

趙琇的兩名侍女也圍住她從頭到腳順摸了個遍,連配飾也未曾放過,確定她未曾夾帶什麼武器,趙琇轉身往城樓後方的深處走,腳邊柔軟的素色裙拖尾垂地,搭在灰磚面兒上。

「你跟我來。」

趙令悅跟了上去。

除了貼身侍衛,宋耿等人都識相地重回了城池上守崗。

繞了兩個彎兒,趙琇將她帶至一方灰麻色刷油的防水營帳。

帳中燃著樟腦香,左右擱置兩盞樹狀燈燭,不曾放冰,只擺了涼扇,吹歪了案上的樟腦流煙。

一時,一陣樟腦木的清涼朝她撲面而來。

趙琇甩袖在桌前坐下,冷冷瞥她,「令悅,你本是我母子恩人,可如今時過境遷,你我也都變了。不是敵,也不是友。恕我,再也無法再給你好臉色。」

趙令悅笑。

「這沒關係,我早想到了。」

帳中人在她示意下已盡數退出帳內,只剩下兩名近身侍衛,都面無表情。

「他們不走,隨侍我身旁,你不用再看他們!」趙繡冷眼落到包袱上,「什麼東西?你將包袱開啟吧,別再吊我胃口。」

趙令悅深吸一口氣,將那包袱解開,露出裡頭的絹軸與幾方小盒,她的手在裝香囊的針線盒旁停了停,隨即將一旁的卷軸開啟遞給她。

趙琇只看一眼,便抓握緊了,眼睫飛動,壓抑著什麼。

「看樣子,公主也不曾忘記?」她道。

那其實不過是一張牛皮所制的國界輿圖,上有大輝十六州的江山,落章為舊朝玉璽,是趙洲登基十年樞密院所新制,交給過趙洲過目,一旁的趙琇也是見過的,那年她十歲。

她抬起頭,「這種舊朝之物,早該被他們燒燬殆盡,你怎還能保留?」

「原的確實已經燒燬了。這是新的,是兩年前冬,官家被囚禁於霖鈴宮之後,憑記憶用牛皮重新所畫,由爹爹偷藏。在官家隕後,爹爹拖王獻轉交給我的。公主,你可有看見那朵花?它長在連雲山上,像孤芳,也像你。」

趙琇的眼睛紅了,開始笑:「轉於王獻之手?呵,那這肯定是假的!假的!」邊說邊將牛皮攥成一團,意圖將它撕碎,可牛皮堅韌,她轉而扔去地上,怒斥趙令悅:「你作假,這假的!全是假的!」

「真假難辨,可這朵花公主不認識嗎?!十歲之時公主調皮,拿了官家案上的硃砂筆,隨手添了一隻花,說你才是江山最漂亮的妝點,為此,官家罰你將那日作業裡的詩經長長地抄了五遍,你還跟我訴苦呢。」趙令悅吸了一下鼻子,」公主肯定不曾忘記!「

趙琇一個勁兒地搖頭,手指分開挨在桌角摳著。

趙令悅走至她面前,蹲在她膝蓋旁邊,將輿圖重新捧回給她。

「此為官家最後遺物,他臨死前你拼了命也想去見,可還是不曾如願,我知你惦念他與太子。如今,他二人皆已下葬,屍骨我帶不走。惟此物跨越千里來你手中,公主,將手放平,把它接好。」

她將趙琇的手開啟,塞進她手中。

趙琇手中如有萬分沉重。

她壓住淚光,抿住唇角,依舊為自己穿上一層盔甲,滿是防備地對待趙令悅。

而趙令悅要柔和得多,她儘量避開那二侍衛的耳目,低聲含淚道:「你覺得官家不在意你,不曾拿你當過他真正的女兒去上心,你覺得他偏頗,所以你討厭我,你討厭我的所作所為,這我都能理解

可你也要理解其實官家對我,是愧更多。

他心中,若是不曾一直掛念你,如何會在重畫輿圖之時,要記得再為你添一朵朱花至連雲山上?硃砂已經兩年,陳舊之跡我怎能仿?那王獻怎能仿?這確確實實,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心意。公主,官家,他從不曾放下你,從不曾忘記你。」

為自保而壘砌的鐵甲寒衣牢牢罩在她身上,外人要如何才能撬動?

火藥彈打不能,冷箭長槍也不能,惟有這種人性的微末之處,可以如光一般慢慢融化掉身上的寒甲,找回她正常的感情,讓她變回曾經的趙琇。

一個承歡父母膝下,教訓兄弟,跟伴讀訴苦的頑活公主。

趙琇將手漸漸蜷縮,捏拳,牛皮輿圖收入她手掌心中,覆入廣袖當中,她以單手抹過眼角,再垂下去,將袖子從趙令悅挨住的地方抽回去,與她保持距離。

「你是來攻心的?即便你將我心結開啟,我也不會降的,」趙琇僵硬地扭回頭,俯視她,「知道父親的心意後,我更不會降,這步棋,你走錯了,如果你在來之前殺了邵梵,我尚且會考慮一二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說什麼?」

趙令悅淡笑著起身,站在她面前,挺直腰背,「公主,你自己也殺不了王獻,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手刃邵梵?」

她搖搖頭,朝帳中踱步。

腦海中閃過在鯨州的一幕幕,還有來常州時在常州遍地的流民,憋住情緒,儘量平靜地笑道,「公主,我去過鯨州,就是我們從前從那些仕子口中聽見過的蠻荒地。他們常年被金人掠奪砍殺,過的苦不堪言,後來我幫他們引水,種田,他們還送了我許多稻子與糧食。

見他們豐收,我心中亦很開懷。

我為何從前,就沒想過要去做做這樣的事,回饋供養我的百姓呢?為何我眼盲十七年,一朝被人痛打,才看清我周圍的世界」

她轉過身,與趙琇相隔一桌一尺,「公主,你可否給我一個答案?」

「趙令悅,你放肆!」趙琇站起身,「你勾搭敵手,汙己名在先,舉白旗叩門,丟我國臉在後,哪一條不是欽罪?如今還敢質疑大輝,大輝養你供你,究竟誰才是你的恩人,誰是你的敵人?!我說過,你敢動搖,我讓你陪趙義與爹爹死!」

「公主!我來這裡,我不怕死!我只想告訴你,我們都錯了!邵梵他只是我們的敵人,可並非是天下的敵人!你我是大輝之主,也是天下人之主!

如若你我真憑一己私慾痛殺他,邵軍無主,軍心渙散,南邊鯨州的百姓怎麼辦?!活該他們繼續被金梁鐵蹄破了國門,活該他們日日忍受金人蠶食,燒殺搶掠,故土遍地餓殍、荒草不生嗎?!」

趙令悅跑至她桌前,拉住她的手,任她掙扎,又用力地扯了回來。

兩人扭拽身影,將身旁的燈火拽得一歪,開始不穩。

「來人!」

「——趙琇!」

趙令悅大吼,拉住她的手,朝她涕淚交融,「金梁與夏三國要吞我十六州,若你此時開打,無異於跟南北外敵聯手,毀掉這片江山王土!

我們的家,我們祖先打下來的家園,就真的沒了,牛皮上的輿圖,連雲山,都將被敵人吞噬化為烏有,那朝堂上主政的是大輝,還是大盛,坐皇位的是趙家,還是其他人,又有什麼分別跟爭奪的意義呢?!

官家若是在世,太子若是在世,怎會讓你只報私仇,卻棄整個江山於不顧?!

正因我們是王族,我們是趙家為數不多的後人了,我們更應該護住這片江山,不要,不要再讓楊柳關的百姓,為了我們自己的私慾,再去流血犧牲了,這不是你我為官家之女,該做的表率」

「表率?」趙琇眼球爬上水澤,不肯低頭,「我們趙家人,就該為大義犧牲掉嗎?」

「犧牲又有什麼可怕?怕的是無顏面對地底下的列祖列宗,趙氏江山扔在,才能長青長白、停戰開關放邵軍進來,我們的小家是沒了,但是,十六州的千千萬萬個燈火闌珊仍舊會亮得長遠。官家在天上,定然感到欣慰,這份輿圖,正是他希望十六州安好的證明。」

「哈哈哈——」

趙琇慘笑,臉上帶出哭意與苦意。

「你怎知他就一定欣慰?啊?」隨即掛下嘴角憋出幾聲哭腔,顫抖著雙唇癱坐了回去,「你說的這些道理,我何曾不懂?三年之期半年後即到,這最後一片大輝,也會隨之不復存在,可我不能退啊,我不能投降,我若投降,」她的臉,慘痛地轉向趙令悅,「我們所有人,都會毫無尊嚴地死去。」

「公主,什麼是真正的尊嚴?尊嚴是做給外人看的麼?」

趙令悅窒息一樣的慘笑,臉上蒼白,唇紅盡褪。

「問心無愧,黃泉路上不忌鬼神,無有百姓冤魂糾纏,才是皇室人,趙家人這一生能得到的,最崇高,最真切的尊嚴,否則,就是死犟,是不知悔改,是不分輕重,是趙家有罪!」

趙琇不知被她哪一句話激起了心中無盡的怒意,她原本軟在坐上,突然起身發作,過去朝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將趙令悅的臉打了偏向一邊,耳嗡嗡轟鳴,臉上一半紅一半腫。

「趙令悅,我的所作所為,在你看來就那麼一成不是?!我告訴你,我不怕下地獄,你用大義來壓我,用百姓來壓我,你覺得我就會反省,就會害怕嗎?各人有各命,我有罪無罪,輪不到你來替祖先置喙!來啊——」

那二侍衛上前,不由分說,左右架住趙令悅,將她桎梏住。

「將她帶到軍牢中關起來!等候本公主發落!」

話才剛起,帳外就有了一陣顯聲的騷動,男女聲音在帳外與門侍起了爭執。

趙琇冷言,「是誰?」

帳外的門侍之一進來回話,彎腰道,「回稟公主,是昭月郡主之母雲氏與其二兄,同憲平縣主四人,在帳前吵鬧著要進來。他們四人來了有一會兒,知公主在與昭月郡主敘舊,不敢叨擾,便一直在帳前等著。怕是聽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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