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粵明覆雜地看著寧蝶,她今天就穿著一身樸素的旗袍來公司,甚至戴著一雙過時的手套,但他竟覺得她聰明起來時渾身都在漂亮得發光。
「你說過,你是商人,不做賠本的買賣,這次讓我挑大樑,」寧蝶視線落回陳粵明的身上,「原因是什麼?」
陳粵明笑著坐上咖啡色真皮沙發,他和霍丞不同,霍丞的蠻橫和霸道體現在外,而他是一張網,看著毫無威脅力,當你成為他的獵物,卻發現自己防不勝防。
「寧小姐,這次的電影我擔保和霍先生無關,你有看過西方名作《茶花女》嗎?」
他指著面前的空位置,示意寧蝶坐著談,「這本小說的中文譯本在西南發行後,西南對其改編的話劇和歌劇大受歡迎,而《孤女記》的故事情節,則是東方的《茶花女》。」
他點上一根菸,「公司原本安排女主角由鳳彩兒出演,可惜樂星為打壓我們,正準備開拍同題材的電影,女主角是當今大熱的薛雪兒。」
鳳彩兒在電影圈同屬於紅人,對上薛雪兒未必會輸,寧蝶不懂陳粵明的用意。
陳粵明繼續說道:「這種旗鼓相當的擂臺戲有什麼意思,真要消對方的銳氣,用新人贏對方不是更有效嗎?」
他說完笑了笑,因陳家世代從商,到了他這代家業的實力已是不可預估,他繼承家族事業時年紀尚輕,到現在仍左不過三十來歲,很多商談的場合,在氣勢上他靠的便是這冷而刻毒的笑意。
寧蝶仔細思考他的話,這部電影有鳳彩兒,若男主角再找一位當紅小生,票房至少有保障,更何況有導演鄧家輝在,這個女主角即便是新人,問題也不大。
「為什麼這個人,是我?」寧蝶不放心地問。
陳粵明笑著把煙滅了,「各取所需。」
在老薑面前,寧蝶的那點心思委實難藏得住,她乾脆直言道:「這次演電影,我要提前預支拍電影的薪水。」
「可以。」
「兩百大洋。」
陳粵明手扶下巴,這錢對他來說是微不足道,但是他搖頭,「數目太大,只能一百五十塊大洋。」
寧蝶捏了捏袖子口,暫時這些應該夠了吧。
「也行,但我還有條件,」她又說道。
陳粵明請示她繼續說。
「學業對我來說佔第一位,我希望拍戲的時間不能和我學校上課的時間衝突。」
這有什麼,西師大學堂教書崇尚上課自由,一天最多半天課,對拍戲進度沒有影響,陳粵明笑道:「我會和導演說明這個情況,不過鄧導演對女主角的人選有自己的看法,這個星期四你和他碰面,要想拿到薪資,你應該明白該怎麼做。」
寧蝶認真地道:「我既然下了決心,定然是全力以赴。」
這下陳粵明滿意,親自去酒櫃挑選一款法國的著名紅酒,為寧蝶倒上一盞,「下次再碰酒,我希望是在《孤女記》的釋出會上。」
他溫和而紳士地笑道。
然談判落幕,霍丞過兩日收到李皓遞來的檔案袋。
窗外簌簌地下起雪,今年的雪天比以往多出不少日子。
辦公室內燒著暖爐,李皓把圍巾取下抖雪花,道:「這是那天派人跟蹤拍回來的照片。」
霍丞一身戎裝,身上披著軍綠色的無袖呢子大氅,他脫下純黑的皮質手套,冷硬的側臉散著比雪更無溫度的神色,他將圖片取出來,早預料寧蝶會面的是位男子,但看到真實結果,他仍瞳孔一陣緊縮。
「這男人姓陳單一個壕字,家裡有位年老的母親,靠賣……」
「不用說了,」霍丞打斷李皓的話,這個男人他比誰都清楚他的底細。
看霍丞的表情平靜,類似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李皓繼續道:「寧蝶小姐在昨晚上讓人送來七十五塊大洋。」
很好,霍丞冷笑,從沙發上站起來,「她哪來的錢?」
「魅晨有意讓她飾演新電影的女主角,昨日會見鄧家輝導演,說來寧小姐非常厲害,鄧家輝那般苛刻的人,當場都對她讚不絕口,聽說她一夜背熟劇本里所有主角的臺詞。」想起那安眠藥事件,李皓心顫,這寧小姐似乎很有性格。
霍丞再低頭掃一眼桌上的那些照片,寧蝶笑得燦爛,在路燈柔和的光下和清瘦的男子緊貼擁抱,「把這些燒了,另外,給陳粵明先生一張請帖,就說我邀請他來春枝梨園看戲。」
李皓領命退下,這偌大的辦公室一下子安靜得厲害。
過去兩個時辰的工夫,黑色的轎車開到春枝梨園的門口,老早有門童撐著傘等候。
外表儒雅斯文的陳粵明被人擁簇著沐浴風雪,然後邁過門檻,走往樓上包廂,下面戲臺上的戲子正揮舞水袖,咿呀地唱著春閨詞。
「難得霍將軍請陳某看戲,實屬榮幸,」他迎上去笑著恭維。
霍丞坐在椅子巍峨不動,身側的軍裝下屬也是一律的面無表情,陳粵明擅自先尋著霍丞身邊的椅子坐,拿起桌上的花生米嗑了幾粒,「這裡的視野不錯,看戲清晰,下面的人也望不到這裡的情況,這地方我可是花錢都坐不了。」
霍丞無意聽他的討好話,視線直著看樓下的戲,又好似什麼都沒看,「你答應給寧蝶多少大洋?」
陳粵明笑道:「霍將軍的計劃我自然不敢破壞,可我家小本生意也得做下去不是。」
陳家的生意還叫小本生意,那全天下就沒有大買賣了,霍丞不動聲色,等戲唱完一幕,臺下的人紛紛喝彩,霍丞鼓掌,道:「你我認識多年,一向合作愉快……」
「一共一百五十塊大洋,還了你七十五塊,所剩也不過七十五。」
「看來你很瞭解我,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霍丞說著,招手囑咐身後的屬下,「唱得好,說我有賞。」
陳粵明笑道:「你有權,我有錢,我對你瞭解,不是更促進合作愉快嗎。」
轉頭他又命令自己帶來的保鏢,「霍將軍賜他們的賞銀由我這開支票。」
霍丞沒有說話,這時樓下謝幕的戲子唱詞:「收霍先生賞賜大洋一千塊,謝賜——」
這等豪舉,令樓下的看眾沸騰,頓時掌聲和口哨聲響徹屋頂。
陳粵明端茶的手微微一抖,霍丞臨走前拍拍他的肩膀道:「與上次從我這訛走的投資比,九牛一毛。」
真是匹齜牙必報的狼,陳粵明好笑地吹開茶水面的浮葉,這人請的茶貫是難下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