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家輝要的不止是這個效果,他要借用姚守玥更大的悲劇衝突,來揭示西南的紙醉金迷。
從而,艾華飾演的鄭修對姚守玥純粹的感情才能顯得更為感人。
鄧家輝在等,等寧蝶一聲絕望的哭念。
可是他等了十幾秒,遲遲不見寧蝶繼續唸詩。
周圍有人開始不安地走動,但是誰也不敢製造出說話的聲音打擾。
寧蝶垂頭,陰影下她的臉部表情看不太清。
她在想,如果換作是她,被愛情背叛會怎麼做。
前世她的生活圈子,從學校休學後,就是和父親幾個姨太搓牌,在採光不好的閣樓裡看一本一本的書,沒有朋友,親人不親,唯一的希冀,就是等待在外征戰的愛人回來。
可是正如霍丞所說,愛而不得呵……
死前寧箏的話,還像針似的一下一下刺在她的心臟上。
她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女子,所以她的丈夫能揹著她和自己的姐姐廝混。
寧蝶仰起頭,重重疊疊的人影后面,霍丞站在人群裡在安靜地看著她,英俊立體的五官,天生帶著一種漠然的疏遠。
想起他前世一次一次對自己的冷淡,在最後對自己做出的背叛之事,那些掩蓋在和平表象下蠢蠢欲動的仇恨因子,如春天的種子,一下子破土而出。
她恨他!
恨!
不甘地恨!又氣自己,氣自己為何那麼不堪,為什麼會比不上自己的姐姐。
導演鄧家輝並沒有喊卡,他敏銳地感覺到寧蝶的情緒將要達到完美,越來越接近他要的感覺!
下一刻,整整第十五秒時,寧蝶突然冷笑兩聲,繼而是狂笑。
她從窗臺跳回屋子的地毯上,一邊輕跳一邊笑念,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彷彿是在吟唱一個詛咒。
「將黃土中埋葬」唸完,她剋制不住地蹲下身,抱住自己,沒有眼淚,只是不停地顫抖。
笑著笑著,愛而不得四個字如同一個一道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爾後她緩緩地起身。
鏡頭拉近,她一雙美麗的眼睛失去神采,目光呆滯,靜靜地,流下一行清淚。
「卡——」
鄧家輝抖著唇喊停。
這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哪怕他對寧蝶偏見再深,此刻他都忍不住為寧蝶的演技豎起一根大拇指。
在場年紀小的姑娘都在用衣袖擦著眼淚,好像被愛人拋棄的人是她們一樣。
「哼,」鳳彩兒站在場外抱臂冷笑,就會這點苦情戲,要是有一天霍將軍不再為她撐腰,這個電影圈,看還沒有她出風頭的機會。
艾華為寧蝶遞上一塊帕子,「這才是令鄭修心疼的藥守玥。」
寧蝶慢慢從戲中抽回自己的意識,她道了聲謝謝,感到口渴,先回自己的休息區歇息。
難得霍丞沒有急著過來,她眼下有些累,壓根沒去想霍丞。
「寧小姐的演技真好,日後怕不比袁鸞名氣差。」霍丞身後的下屬耿直地讚賞。
換以往霍丞聽見有人誇讚寧蝶,或多或少他都心情愉悅,這次竟臉色非常難看。
他心跳的厲害。
在剛才寧蝶拍戲和他對視時,他清楚地看見寧蝶眼中洶湧而起的恨意,他原以為這段日子,寧蝶對他態度到底是有改變。
是錯覺嗎?霍丞壓下煩躁,車上副官的人親自過來催促,說再不走怕耽誤正事。
霍丞往寧蝶那裡看了一眼,腳步終究沒有邁過去,他慌亂轉身,卻不知這再平常不過的一別,讓他和寧蝶再見,已是多日之後。
今日最難的一場戲順利拍完,寧蝶頗得輕鬆自在。
有人告知她霍先生離開了,她點點頭,閒暇時還給林萊玉寫了封信,這妮子說家中有事,隔三差五不在劇組,辛虧她戲份不重,不耽誤什麼程式,不然導演早晚要開罵。
她想詢問林萊玉家中到底是有何事,情況如何,是否需要她幫助,說來她們姐妹兩好久不曾一起吃茶看戲了。
正寫的暢快,有人受人之託遞張請帖給她,白底金字,十分雅典。
她把筆放下,送請帖的人走之後化妝間裡沒有人,她開啟請帖念出了聲,「此月中旬,請寧小姐於凱樂大酒店一敘,肖笙留。」
此月中旬?大概還有十天,寧蝶把請帖放進抽屜裡鎖好,這請帖裡沒有說明是有何事,肖笙找她自然不會沒有理由。
到時候得空去一趟吧,寧蝶只好如此想道。
一天結束,晚上收工下戲,鳳彩兒走得急,寧蝶一向回的早,從劇組到大道上有段不寬的路,不小心兩人的車開到一起,路窄,兩輛車非得依次通過。
當鳳彩兒是前輩,她又不把寧蝶放在眼裡,自然沒有為寧蝶退後一步的道理。
寧蝶不願和人發生摩擦,便對司機道:「我們往後退一些吧。」
司機得令,把車往後退了,也許是鳳彩兒運氣不佳,她的車剛得意地往前開一截,一輛老爺車又面對面地開過來——這下路更堵了。
鳳彩兒的車喇叭聲刺耳地催,這時對面的車停住,車上下來一個青衫的年輕人,拱手賠笑道:「抱歉,抱歉,於某不小心擋了小姐的道路,可否小姐能告知一下,前面就是《孤女記》的劇組嗎?」
車窗搖下,鳳彩兒戴著墨鏡目不斜視,冷淡地道:「你是誰?打聽這個做什麼?」
青衫的年輕男子笑容絲毫不減,繼續拱手笑說:「在下姓於名長生,是西北寧府的夥計,來這找一個叫寧蝶的女子。」
「西北寧府?」鳳彩兒微微思索,看著前方絕非普通車子的老爺車,她追問,「可是西北那個寧府?」
西北能威名遠播的寧府還有哪個,於長生接著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