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夥計在一旁看得愣愣的,聞言才反應過來,李農為難地看看楊明,朝趙肅走過來。
「趙肅……」
不待他說話,趙肅已道:「李哥,給你添麻煩了,我這便走。」
說罷背起竹簍,轉身就要走。
「等等。」
說話的人站在門口,年紀二十五六上下,方巾深衣,雙手閒適地交握著,也不知在那裡聽了多久,後面還跟了個小廝模樣的少年。
楊明大驚之下,連話都說不全了:「少,少,少東家!」
沈樂行看也不看他,眼睛打量了一下趙肅,笑眯眯拱手:「敢問足下大名?」
兩人身份有如雲泥,這樣的稱呼簡直破例,楊明越發覺得驚悚,不知道自己狐假虎威的行徑是不是都落入沈樂行眼中。
趙肅回禮:「在下姓趙名肅。」
他身形瘦小,行止卻雍雍然如大人,沈樂行看得忍俊不禁。「小兄弟,這些藥草,敝店都要了,照藥市的價錢算,可否?」
方才兩人爭執的時候,他就在一邊看著,趙肅摘的那些藥草,比從藥市上買來的,也差不到哪兒去,有些只需要以葉入藥的,他甚至還細心地把枝椏都清理掉。
趙肅卻搖頭:「在下確實不懂藥理,不知所採的東西能否悉數派上用場,定原來的價格便可以了。」
他的出身一看就不是很好,卻能不貪小便宜,沈樂行對這少年的欣賞又多上幾分。
「賢弟小小年紀談吐不凡,不知師從何人?」稱呼馬上就改了。
十三歲在古代已經不算小了,但這具身體長期營養不良,故而時常有人誤會。
趙肅道:「家境貧寒,未曾讀書習字。」
見他明顯不想多說,沈樂行也就沒再問下去,轉而笑道:「賢弟不必擔心,今後敝店還會繼續收購你的藥草,而且這次總的價錢會加一百文,就當是今日的賠禮,回春堂分號遍及閩浙,自然不會做有失仁信的事情,掌櫃無禮,多得賢弟指點,請萬勿推辭。」
趙肅見他神色誠摯不似作偽,也就不再客氣,點頭道謝,又寒暄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一直沒吱聲的小廝忍不住問:「少爺,這人看起來還沒我大,穿著打扮也很粗鄙,更沒讀過書,有什麼值得您折節下交的?」
「你少爺我見過那麼多人,眼光會差到哪裡去?」沈樂行把手攏在袖子裡,轉身進了藥鋪,看也不看面色慘白傻站了半天的楊明。
小廝訕笑:「小的眼拙。」
「他的行止進退有據,不似出自寒門,興許有名師指點,如若這樣,以後必然有出頭之日,一百文賣個人情,何樂不為?想不到一個小小的長樂縣,連半大孩子也如此伶俐,反觀我們回春堂的掌櫃……」他沒再說話,只悶哼一聲。
楊明面如死灰,知道自己還沒捂熱的分號掌櫃位置,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每日從藥鋪回來,經過趙氏學堂,趙肅基本都會站在外頭聽一會兒,然後再回家,天天如此,風雨無阻,幾乎成了他一個習慣。
但今天有點例外,藥鋪的小插曲耽擱了不少時間,待他趕到學堂外面,便聽見裡頭夫子正在講孟子的仁政。
這座學堂是趙氏宗族的族學,收的自然也都是趙氏子弟,原本以趙肅的身份,是可以入學的,但在吳氏將趙肅母子趕出門後,就沒人再提起這茬。
對於趙希峰這一房出的事情,族裡大多知道,但吳氏孃家勢大,陳氏則是個無依無靠的婢女,孰輕孰重,不言而喻。只要事情沒鬧得太大,族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才是趙肅母子流落在外別府另居的全部真相,趙肅早就知道沒有人會為他們出頭,所以從頭到尾就沒打過去找宗族幫忙的主意。
前陣子他買了全套的四書五經,白日里偷閒聽課,晚上回去便背書,時間一久,對裡頭的經文釋義也能漸漸運用自如,但是這離能夠參加科舉還很遙遠。
眾所周知,明代科舉用的是八股文,又叫時文,一篇文章分成破題、承題、起講等八個部分,文章內容要按照這個八個部分來填,嚴格遵循格式和字數,這些條件缺一不可,但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要知道無論是縣試還是省試,都有成千上萬的考生,你的文章既要四平八穩,不能出任何差錯,包括犯忌諱,又要在這成千上萬份考卷裡面能夠讓閱卷官眼前一亮選中你,這是一件非常具有技術含量的活兒。
所以說,趙肅的前路還很漫長遙遠,他抓緊時間汲取著一切可以汲取的知識,甚至打算過段時間去請教一名落第老秀的經驗,當然,這需要足夠的束脩,也就是學費。
他正躲在牆根陰涼處聽得認真,冷不防裡頭傳來一聲喝問:「誰鬼鬼祟祟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