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少雍兄!」
水珠順著趙肅的頭髮滑落下來,溼噠噠地貼在鎖骨處,更顯出膚色白皙。
「陳兄?」他也有點意外。
「少雍兄住處隱蔽,讓我好找!」青年回過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道。
人家主動找過來,趙肅也不好拒之門外,忙請人入內奉茶。
「陳兄長我幾歲,喚我少雍即可,無須如此客氣。」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少雍也可喚我表字伯訓。」
「不知伯訓兄此來,有何賜教?」
古人寒暄,必然是得先這麼文縐縐來一大圈開場白,然後才進入正題,趙肅幾年下來,倒也習慣了。
「本月十五,城中舉子欲舉辦一個詩會,我是來邀少雍一起前去的。」
趙肅詫異:「十五日不正是放榜之時?」
「正是,那日也是中秋佳節,遊子在外難免寂寥,不若湊在一塊兒也有個熱鬧。」
詩會?趙肅苦笑,他就算苦練幾年,做出來的詩只能說符合格律,四平八穩,要說令人驚豔是絕對稱不上的,至於急智或詩興大發,就更扯淡了。
「我的詩作上不得大雅之堂,還是不去獻醜了。」
「少雍此言差矣,大家都是互相切磋權充消遣罷了,不是個較真的場合,怎能說獻醜呢?」
「……」
這種出風頭的場合,人人趨之若鶩,就算出不了風頭,也想去看個熱鬧。趙肅卻在那裡絞盡腦汁想著不去的藉口,殊不知他這種避著風頭的行為在別人眼裡也顯得特立獨行。
陳洙因著那日的事情對趙肅留下印象,存了結交之心,在街上偶遇趙暖,向他問起趙肅的住處,便找到這裡來。
能夠來此參加鄉試的人,在地方上也是略有微名的,年紀再輕點的,必然意氣風發,顧盼風流,哪個會像趙肅這樣成天閉門不出的?
陳洙再三邀請,他盛情難卻,只好答應了。
八月十五那天,福州城裡張燈結綵,百姓人家都備好月餅雜食,預備著拜月之後闔家賞月,舉子們則聚在城中的穂芳園舉行詩會。
說是詩會,其實就是個古代的茶話會和辯論會,大家一起聚集在酒樓裡包場,先是作幾句應景的詩詞,然後由一些人提出論題,大家一起辯論。
這個時代實際上遠比百多年後的清朝開明,朝廷裡還有御史們成天給皇帝找不痛快呢,你在這兒針砭時弊發兩句牢騷,沒準兒會被人看作心懷天下,當然前提是別過火了。
氛圍看起來雖然熱鬧,實際上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心裡躁動不安,等著放榜,但又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還得強顏歡笑,表示自己淡泊名利,就甭提有多難受了。
趙肅跟其他人都不太熟,但他的性格圓融,很快就給人留下好印象,直讓一旁的趙謹恨得牙齒癢癢。
「兄長滿面春風,想來已經篤定金榜題名了?」他故意把兄長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就算名落孫山,難道我竟要在這裡哭哭啼啼不成?」趙肅笑容不變,這是你自動送上門來的,可別怪我。「謹弟,你讀了那麼多年書,當知寵辱不驚的道理,就算待會兒結果不佳,也切莫失禮於人前了。」
趙謹沒想到自己想奚落人,卻反被奚落。
你算老幾!這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他勉強忍下,狠狠剜了趙肅一眼,拂袖轉身。
身後,趙肅斂了笑,微微搖頭。
陳洙站在他旁邊,自然也瞧見了這一幕,安慰道:「令弟還年少,少雍不要介懷。」
年少?趙肅暗自冷笑,這個異母兄弟,在嫡母的影響下一直瞧不起他們母子,趙肅甚至還記得這具身體的原身在七歲時,曾經被小他一歲的趙謹推下後院假山,差點沒摔死。小小年紀就能做出這種事情,其心思陰暗可想而知。
「伯訓兄言重了,不知這名單什麼時候才放出來?」他換了個話題。
「算算時辰應該也差不多了,左右就在今天,不瞞你說,我三年前也參加過一次鄉試,奈何才學有限,沒有中榜,此時心中實在忐忑難安。」陳洙苦笑。
兩人都坐在靠窗的角落,看著許多人圍在那裡辯論,沒有過去湊熱鬧。
這種事情自己還是第一次,趙肅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老爺,老爺,大喜啊!」一名僕役氣喘吁吁跑進來,衝著裡頭某個人喊,「老爺,大喜啊,您中了,乙科十三名!」
「當真?!」那人樂瘋了,想也不想便跑出去,估計是去看榜了。
大家本就懸著的心馬上被提起來,誰也沒有心思再辯論,矜持點的還能留下來,坐立不安地等著家人報信,性子急點兒的,早就跟著跑出去了。
趙肅還坐著沒動。
說不緊張是假的,但好歹也不至於失態,如果說會試相當於高考,那鄉試就像中考,那麼多年閱歷加起來,他趙少雍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陳洙遲疑道:「少雍,不如我們也去看看?」
趙肅暗笑,有人比他沉不住氣,於是順勢道:「走!」
榜單張貼在布政使司衙門外面,他們到了那裡,發現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已經擠不進去了。
兩人面面相覷,就見前方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有人擠出人群,朝他跑過來。
「伯訓,伯訓!你中了!第二名,亞元,大喜啊!」
陳洙愣住了,還是趙肅拍了他肩膀一下才反應過來。
那人擠過來,滿臉笑容:「伯訓你可少不了請客了,我們這幫人裡就數你的名次最高,誒,還有個叫趙肅的,不知道是什麼來頭,這回真是大爆冷門了!」
他話未落音,那頭就有好事者大聲就著榜單念出上面的名字。
「乙科第一名,趙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