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裕王不受重視倒也罷了,有朝一日被立為儲君,朱翊鈞是唯一的嗣子,地位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到時候就不可能像現在這般散漫自由了,他身上有著幾百年後的靈魂,又跟朱翊鈞相處久了,難免把他當尋常小孩來看待,殊不知落在旁人眼裡,隨手一抓,就是輕慢無禮的把柄。
元殊見他臉色陡變,也猜到七八分,便安慰道:「你也不用想太多,現在裕王對你青眼有加,你雖然還沒有世子師傅之名,可已經得了裕王府上下的預設,包括小世子,這對你未來的仕途,是很重要的一筆。」
自從他們在京城相聚,還從來沒有認真籌劃過未來,眼看殿試就要放榜,元殊也即將外放,兩人前途未卜,憂喜難辨,正是坐下來細說的時候。
趙肅揉揉眉心:「多謝小師兄提醒,我最近確實……有些忘形了。」
元殊撇嘴:「就你這個年紀來說,已經夠謹慎小心了,我也只不過是旁觀者清,才能逮著這個機會說你兩句。」
趙肅見他這副表情,便笑了起來:「你繃了好幾天的臉,鎮日早出晚歸的,終於肯放鬆些了?」
元殊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要外放了,這一去不知幾年,你放榜之後,如果能入選庶吉士,那便能留京,如果不能,咱倆天南地北,我也照應不了你……所以這幾日,我去找了些相熟的同僚,讓他們多幫忙照應些,你得罪了嚴黨,他們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你的,就算最後能留京,么蛾子也少不了。只有一點你須記得,你自己再謹慎,卻防不了別人拿你的身邊的人作文章,除去先前的趙榕不說,趙暖,陳洙,我,甚至是小世子,我們這些人,都是對方可以用來拿捏你的弱點。」
趙肅一愣,萬沒想到這人看似沒心沒肺,卻在無聲無息中為他想了這麼多。
一想到他說的這些顧慮,句句在理,不由點頭道:「我會小心的。」
元殊微微一哼:「老師讓我多照顧你,可別還沒等我回京裡來,你就被人暗算得掛冠離去。」
趙肅知他外冷內熱,說話最是言不由衷,便笑道:「那還不容易,到時候我去投靠你了便是,要是你已經娶妻生子,那正好給你兒子當個老師,怎麼說我也是教過小世子的。」
「誰不知道你小子貌似純良,實則一肚子壞水,我可請不起你這尊大佛!」
「那便給你當個師爺,出出壞主意,總夠格了罷?」
「不要不要,看見你這張臉就煩!」
「小師兄你怎麼總喜歡說些反話呢,我知道你心裡頭明明喜歡得很,還記得剛拜師的第一天,我去戴師府上拜謁,就見你拿著本書裝模作樣,還一邊偷偷瞧我……」
「滾!」
「哎喲,被人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疼疼,放手!」
「……」
放榜之日,傳臚唱名。
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這無疑是畢生中最為榮耀的一刻。
當所有人進入奉天殿時,那種緊張與激動的心情達到沸點。
這不僅僅是對皇權的敬畏,更重要的,是代表著一個群體的光榮和體面,這個群體就叫文官集團。
一旦通過殿試成為新科進士,就意味著你取得了進入文官集團的許可證。
這個集團裡有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也有名不見經傳的七品小吏,有鐵骨錚錚如楊繼盛一般的漢子,也有貪婪驕橫像鄢懋卿這樣的小人,有光明,也有黑暗,可正是他們,撐起了大明朝兩百七十六年的一片天空。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新科進士們站在中間,皇帝則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遙遠而模糊,看不清面目,但這並不影響儀式的肅穆和莊嚴。
今日里,不光是許久沒有露面的徐階到了,連老態龍鍾的嚴嵩也赫然在列,這種大事,他們作為內閣的代表,自然是要在場的。
趙肅身上穿著統一的公服,頭戴三枝九葉冠,感覺自己像在戲臺上唱戲似的,不免有點尷尬,但其他人卻全無此感,個個喜上眉梢,顧盼有神,又帶了點緊張,這或許就是時代的代溝了。
然後嚴嵩出列,開始唱名。
所謂唱名,就是公佈前四名的名單,而第四名正好也是二甲第一名,就是俗稱的傳臚,所以金殿唱名也叫傳臚唱名。
到了第五名就沒這個殊榮了,所有榜單張貼到東長安門外,自己看去。屆時不止新科進士,就連那些士紳百姓,落榜考生,也都統統會擁去看,然後上面中榜的名字便會成為風雲人物,這也算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了,
「一甲第一名……」嚴嵩年紀大,說話慢吞吞的,連公佈個第一名也要斷成兩截來說,聽得別人恨不得搶過他手裡的名單直接念。
「徐時行!」
因是在御前,眾人不敢造次,可仍忍不住小小啊了一聲,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徐時行身上。
他本人想來也很意外,嘴巴張了張,還是站在他旁邊的趙肅捅了捅他,才反應過來,趕緊出列,領旨拜謝。
「你就是徐時行?」這是嘉靖帝的聲音。
「是。」他明顯很緊張。
「嗯,你的卷子能被點為第一,是頭幾名中的卷子唯一一份沒有爭議的,也是眾望所歸,你須得好自為之,為國盡忠。」
「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恩!」徐時行此刻滿心都是高興,但總算沒有忘了禮儀,連忙行禮謝恩。
「一甲第二名,王錫爵!」
被唸到名字的王錫爵連忙出列行禮。
「你的卷子很好,朕還記得裡頭有句話說,此諸臣所不敢言,而恐任德怨者也。望爾能如卷中所說,仗義執言,成為國之棟樑。」皇帝殷殷勸勉,聲音很溫和。
「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恩!」王錫爵沒有想到皇帝居然還能記得並念出他在殿試裡寫的話,不由激動得難以自持,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趙肅也是到今天才第一回見到嘉靖皇帝,只覺得以前在書上看到那些關於他昏聵無能的描述,都是很片面單薄的,這個人能統治帝國長達數十年,跟無數名臣鬥法,自然有他的獨到之處,而此時嘉靖帝對所有人展現的,分明是收攏人心的帝王之術,輕輕兩句話,就已經說得臣子心悅誠服,感恩戴德,不管是受恩的人,還是聽的人。
一面感嘆著,那頭正要開始唱第三名,他心想自己也許是在二甲裡面,能不能入庶吉士,還很懸,不過這也算正常發揮了。
「一甲第三名……」
這是一甲裡的最後一個名額,所有人無不引頸細聽,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雖然說都是進士,可這裡頭還有進士與同進士出身之分,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誰都想得到更高的榮耀。
「趙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