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肅算是明白了,這席間各人,包括自己,人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往事,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此刻都有些交心的感覺了,酒後吐真言,這話還真不錯。
眾人默然半晌,幫著思來想去,卻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徐時行有些後悔說了出來,可又覺得暢快很多,只是低頭默默喝酒,也不說話。
冷不防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是趙肅。
「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事事如意,總是要向前看的,姓什麼也不會改變你是你養父的兒子,是我們朋友的事實。你現在有功名在身,又是皇上欽點的狀元,申家不敢對你如何的,哪一天就算他們背棄了你,也還有我們這幫人支援你。」
大家醒過神來,俱都出言附和,七嘴八舌地寬慰他。
徐時行心頭一暖:「多謝少雍,多謝諸位。」
王錫爵也道:「少雍說得沒錯,汝默,你也不用管申家了,他們要真想認你,怎麼你考中功名之前,就沒見他們出現,這分明是趨炎附勢,見你有出息了,就想來分一杯羹,真是無恥之徒!」
趙肅無語,王元馭這脾氣未免也太急了,雖然是實話,可也不用這麼直白啊,別人都安撫得差不多了,他這一說,倒像在火上添油。
陳洙道:「說起來,我還是被少雍一語驚醒,醍醐灌頂,才覺得自己從前太過狹隘。。」
徐時行知他有意轉移話題,免得自己的情緒沉浸在這上面,便順著問:「他說了什麼?」
趙肅卻全然沒了印象,聞言駭笑:「伯訓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也不是古哲先賢,如何能片言隻語就讓你大徹大悟?」
陳洙睇他一眼,微微笑道:「當初鄉試,我得了亞元,還有些沾沾自喜,無意間卻聽你說,如今倭寇橫行,韃靼又肆虐北方,國家看似太平,老百姓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時時都有不測之災,才知道即便是當官,這官也當得萬分小心,稍有不慎,丟的不止是官位,還有良心和性命。」
張廷臣被他的話挑起感慨:「誰說不是呢,這全天下的官,一開始也不是全想著榮華富貴,總有幾個想做點實事的,可是日子一久,周圍的人都貪,你不貪,上官就不容你,同僚也將你視為異類,除了辭官之外,別無它途。」
潘允端也道:「如今嚴黨橫行,貪官汙吏遍地都是,就算我們被分到翰林院,三年之後也是要外放的,屆時這些事情,怎麼躲也躲不過的。」
徐時行虛咳一聲:「慎言,慎言。」
潘允端不以為意:「汝默你也太小心了,這裡只有我們幾個,不會有嚴黨耳目的,再說這是事實,說兩句又怎麼了?」
徐時行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他。
「其實,貪官未必就不是幹吏,清官也未必就能造福百姓。」
趙肅輕飄飄說了這麼一句話,見其他人都在看他,續道:「戚繼光、胡宗憲兩位大人,諸位年兄都該聽說過吧?他們依附嚴嵩,收受賄賂,這是不爭的事實,可他們同樣也鎮守東南,剿殺倭寇,戰功赫赫,卻未曾騷擾百姓。」
王錫爵搖頭:「貪汙便是貪汙了,據說胡宗憲此人侵吞軍餉,用度奢靡,出入甚至需要十六抬大轎,這種人,便是殺了一百次頭也不為過。」
趙肅一笑:「我沒有為他開脫的意思,只是想說,如今官場貪汙成風,屢禁不止,而且也不是一兩條法令能夠禁止得了的,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如胡戚二位一般,竭盡所能做一些實事,而不是被人視為異類排斥,這樣的話,自己的名聲倒是成全了,可於百姓於天下,又有何益處呢?」
他的一席話讓所有人陷入沉思,連王錫爵也只是抿緊了唇,卻不再反駁他。
陳洙苦笑:「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趙肅不假思索:「有,等你能夠制定規則的時候,讓別人都跟著你的規則走,否則在那之前,你就先得遵守規則。」
徐時行嘆道:「少雍渾不似弱冠少年。」
趙肅哈哈一笑:「對極,我確實是城南槐樹下的那隻狐狸修煉幻化成人形的!」
話未落音,下巴卻被人捏起。
王錫爵左右端詳,嘿嘿出聲:「你別說,可還真像,這還是未長開呢,若再過兩年,只怕全城半數的閨中小姐都要傾慕於你了,不如咱們來訂個親,我媳婦也快臨盆了,若是生下女兒,以後就嫁給你吧,這樣你可就得喊我一聲岳父了!」
「……去去去,一邊玩兒去!」
眾人都鬨笑起來。
從這次小聚開始,趙肅慢慢地建立起自己的人緣和關係網。
一甲三人之中,徐時行謹慎有餘,魄力不足,王錫爵則過於急躁,唯獨趙肅雖然年少,卻沉穩雍然,遇事總能冷靜以對,又肯給別人出些主意,所言所想也總能讓人信服,隱隱地便有引領著其他人的意思,這是後話了。
卻說金榜題名不久,差事很快就下來,他們甚至連回家探親的時間都沒有。
不出所料,一二甲名列前茅的這些人都被分到了翰林院。
徐時行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王錫爵、趙肅、餘有丁、陳洙、戚元佐、張廷臣等人,被授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而趙肅又多了一個額外的兼差,就是到裕王府教導世子殿下。
如果現在皇帝只有裕王這個兒子,那麼這份差事定然會惹來許多眼紅的,但是現在還有個景王在,看皇帝那意思,還指不定傳給哪個兒子,而且景王府上也已經傳出侍妾懷孕的訊息,未來如何還難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