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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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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俱都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趙肅又道:「你再看他們船的兩側,有開合的痕跡,說明在甲板下面,裝著火炮一類的東西,一旦有需要,暗門開啟,火炮齊放,頃刻即可使敵船受到重創。」

他指著對方船上首尾:「我們船上也安有火炮,但是這種火炮只能用於固定角度的瞄準和涉及,一旦敵方從兩側進攻,就無法顧及,他們如此的設計,就是把整艘船都武裝起來,讓敵人無處下手,再加強船隻本身的堅固性和行駛速度,這樣的艦隊在海上幾乎是所向披靡的。」

此時的歐洲人,已經意識到火炮在海戰中的重大作用,並製造出船舷炮門,以他們所看到的這艘船為例,上面起碼可以容納五六百人,這意味著西班牙無敵艦隊上的配置只會比這更加豪華。

趙肅在給薛夏普及戰船知識的同時,自己心頭一直以來的疑問也隨著看見這些戰船而豁然開朗,他對軍事方面並不擅長,更不知道如今歐洲海軍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如今一有對比和參考,大明水師未來的發展,也就馬上有了方向。

這正是他不顧一切想來濠境看看的意義,換了別人,即使明白兩者之間的差距,也未必有那個權力去調配各種資源,未必有那個魄力去執行到底。趙肅來此的重要性,不在於他對造船專業多麼瞭解,而是處在他這個位置上,可以推動整件事情的發展。

薛夏不是蠢人,他顯然也明白了,所以徑自沉默地聽著,良久才問道:「這佛郎機人來濠境,僅僅是為了做買賣嗎?」

趙肅道:「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機人向官府提出租借濠境,租金為每年二萬兩白銀,朝廷也就聽之任之,但實際上,對於朝廷,難道這兩萬兩白銀能辦成什麼大事?無非是覺得濠境不重要,所以沒有必要因為這點小地方而起衝突,但事實上呢,佛郎機人難道是傻子,為何要千里迢迢跑來佔據這麼一個小地方?」

「那是為何?」薛夏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開始跟著趙肅的話去思考。

「因為此地是一個極重要的中轉站。往西,可從馬六甲,進入印度洋,過好望角,到達他們自己的國家,這就直接避開了陸路上的奧斯曼帝國,無需被他們課以重稅,而往東,又可以到日本長崎。在這裡,他們只要付出每年二萬兩白銀的代價,就可以得到補給,自由來去。」

薛夏忍不住問:「難道我大明朝泱泱大國,竟不能將他們驅趕?」

「以前,朝廷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現在,」趙肅搖搖頭,「即便想做,也暫時沒有這個心力,這就又回到先前的話題了,如今的大明水師每況愈下,形同虛設,而朝廷要練兵,要賑災,哪裡都需要用到錢,怎麼會希望在這個時候打仗?」

「……」薛夏久久不語。

五月傍晚的海風,稱得上涼爽,遠處晚霞初現,將一切都灑上金黃色的光輝,但如斯美景,兩人卻都沒有心情去欣賞。趙肅大病未愈,身上還裹著厚厚的披風,看起來就像世家公子出來遊歷,在濠境這個比村落大些,卻比縣城又小的地方十分少見,引得漁民頻頻回頭,更有少女不時窺看,雙頰泛紅。

一陣風吹來,趙肅蜷手成拳,抵在嘴邊咳了幾聲。

薛夏回過神,「大人,這裡風大,我們回去吧。」

「嗯。」

兩人往回走,迎面看見那位範禮安神父也正朝這裡走來。

「閣下病還沒好,怎麼就出來了?」

趙肅笑了一下:「再躺下去,骨頭都要酥了,出來活絡活絡筋骨。」

範禮安雖然說了一口流利的漢語,可對某些詞語的含義還是一知半解,聞言浮現出迷惑的神色:「骨頭酥?」

趙肅笑了一下:「我正巧想去找閣下,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啟程回京了。」

範禮安眼前一亮:「回京?是回明國的北京城嗎?」

「正是。」

範禮安難掩興奮:「不知可否帶上我一路同行?」

趙肅問:「你不和沈樂行一道?」

範禮安搖頭:「我想去京城,他不去,但我這樣,」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髮和五官,苦笑攤手,「如果一個人去,又不認路,很容易被以為是壞人,先前我曾經想求見廣州知府範大人,請他給我籤一份通關文書,可他連見都不肯見我。」

趙肅故作沉吟:「我也是普通百姓,帶著你,可能也會受到盤查。」

範禮安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不不,我能看得出您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明國百姓,您一定會有辦法的。」

「那麼,」趙肅也學著他攤手,「我為什麼要幫你呢,我有什麼好處?」

範禮安愣住,他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

說到見識,趙肅不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西方人差,反觀他自己,在這裡人生地不熟,似乎也確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

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趙肅道:「我可以帶上你,不過有個條件,請你託人幫我從泰西帶些東西過來,當然,是不會違揹你的上帝教義的。」

對方這麼說,範禮安哪裡還有不答應的道理。

雙方合計了一下,趙肅一行先回廣州,主持萬曆號命名和啟用儀式。

相比與沈樂行一番長談和在濠境的收穫,儀式過程反倒無甚可說的,無非說些激勵人心的話,又與當地士紳一起吃飯,傳達當今天子對廣州的看重,勉勵他們好自為之,報效朝廷。

休息了幾日,那頭範禮安也整理好東西過來與他們會合,六月初,蘇正等人先行回京,而趙肅則帶著範禮安和薛夏繞道福建長樂省親。

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出現在小城,自然引起不少議論,那一陣子,範禮安成了整個長樂矚目的物件,只不過帶他回來的人是趙肅,如今的趙肅早已不是當初寄人籬下的庶子,別說整個趙氏家族,就算是長樂縣的父母官,也要仰他鼻息,畢恭畢敬。

趙肅在濠境染上的風寒尚未痊癒,也無過多應酬,只是閉門謝客,留在家裡,這些年他奔波政事,在家事上很少費心,這一趟既是省親,也是彌補。

母親陳氏依舊身體爽朗,倒是妻子陳蕙一直臥病在床,精神不佳,看上去狀況很差,趙肅特地留下來陪了她們將近三個月才啟程回京。

另一方面,興致勃勃,躊躇滿志的範禮安在給朋友的信中這樣寫道:

親愛的ruggleri閣下,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也許我已經到達了遙遠的東方大國的首都,它的名字叫北京。我想我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至少比起我的前任們來說。他們之前被作為遠東觀察員派遣到這兒,完成在東方傳教的使命,可是他們不肯改變生活習慣,還要求信徒學習葡萄牙語,這使得這裡的人們遲遲無法理解,也不肯接受上帝的恩賜。

我認為他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對於一名忠於上帝的子民來說,即便他說的語言和我們不一樣,生活習慣和我們不一樣,我們也需要去尊重和理解,這樣才能更好地讓對方接受我們,從而接受上帝。因此我很認真地學習了明國的語言,並在我到達遠東的第三年,終於得到一個機會,可以真正進入這個神秘的國度。

之前我曾經以為,明國沒有開闢海上航線,他們的皇帝對於這件事情也毫無興趣,長久的封閉必然導致落後,如同之前歐洲大陸上那漫長的黑暗歲月一樣。但很快我發現這個想法是錯誤的,明國子民並沒有想象之中那樣古板,他們不僅樂於接受外來事物,而且他們本身也並不無知。我所認識的一個東方人,哦,姑且稱之為趙吧,他的見識之廣,甚至超越了歐洲一些國家的皇帝。——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上帝派我到這裡來,果然有他的用意,在我有生之年,必將盡我所能,完成上帝賦予的責任。

親愛的朋友,希望你在讀到這封信之後,也能儘快動身,我期待與你的會面。

願上帝與你同在。

無論範禮安打算如何在中國展開他的傳教生涯,九月初,他們從長樂回程,一路走走停停,到了九月中旬,才終於抵達北京。

朱翊鈞也終於等來他日夜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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