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賜嫻略一停頓,抬腳往橋上走去。
她頭一回做那怪夢,恰是昨年進京受封途中,到長安後心生好奇,便走訪了附近包括漉橋在內的幾座石拱橋,卻不敢肯定究竟是哪處。如今好歹能夠確信了。
青磚壘砌的石拱橋巍峨古樸,長不見盡頭。
元賜嫻在橋上站了些時辰,細細環顧一圈,忽然問身後婢女:「拾翠,你說,若城中要犯意欲出逃,選擇此橋是否明智?」
「漉橋通往東都洛陽一帶,婢子以為,要犯經此混入繁華地界不失為良策。郎君何出此言?」
她蔥根般纖白的食指點在橋欄上,輕敲了幾下。話雖如此,但逃到這橋上被亂箭射死也太窩囊了,想想就很失風度。
她嘆口氣,不答只笑:「餓了,進城吧。」
「揀枝牽馬餵食未歸,郎君莫不如在漉亭稍候。」
元賜嫻點點頭。
漉亭是設於此橋的驛站。漸近午時,橋上來往者絡繹不絕,倒是這座朱瓦長亭隔絕熙攘,十分陰涼。
卻不料元賜嫻剛在曲欄邊的美人靠坐下,便有一陣急促步聲自長亭兩頭齊齊傳來。
一群家丁打扮的男子來勢洶洶,她立時戒備起身,隨即聽見個甜糯的女聲:「不得無禮,這位可是我救命恩公!」
一副包抄架勢的家丁們稍稍散開一些。一名身著鵝黃色羅衫的少女提了裙襬匆匆奔至,正是說話人。
元賜嫻奇怪地瞥瞥她:「小娘子是否認錯了人?」
她剛到長安,鞋底都還沒踩髒,哪裡救過什麼人。
這黃衫少女一頭烏髮梳作鬟形,看來尚未成年,個頭也比元賜嫻矮几分,倒是五官生得十分精巧,說話間,一雙晶亮的鹿目顧盼神飛。
她似乎看元賜嫻看呆了,還魂後忙答:「恩公不記得了?昨年初春在這漉橋,恩公曾救奴性命,奴也曾自報家門。」說罷也不管元賜嫻是否存了印象,上前幾步,眼底微露羞怯之色,「奴尋覓恩公整整一年,一心只盼以身相許。如恩公尚無妻室,奴願以此報當日之恩!」
拾翠會些功夫把式,見她莽撞湊近,下意識將手中未出鞘的障刀一提,橫在她與元賜嫻之間。周圍家丁一駭,亦紛紛擺拳防備。
好端端的,四下霎時劍拔弩張起來。
元賜嫻聽她一口一個「恩公」,著實懵了懵,待仔細瞧過她臉容才依稀想起,昨年走訪這座漉橋時,的確生過樁意外。
彼時橋上人潮洶湧,一男子御馬不當,驚慌失措地連人帶馬衝進人群。她躲過馬蹄後,見一旁並肩的兩名娘子被衝撞得連連逼退,將將就要後仰翻出橋欄,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拽。雖未能將兩人一道救了,卻好歹扯著了一個,免於落水的,似乎就是跟前這名少女。
但她著實不記得人家姓甚名誰了。眼下只根據對方說辭猜得,許是她當日一心深藏功與名,匆匆離場,卻因一副男裝扮相惹了誤會,勾了女兒家的情思。
元賜嫻斟酌了一下。
看這小娘子的打扮,估摸著非富即貴,今後在這長安城,說不準還有往來,此事得儘早說明白才好。何況她這身男裝是為免去長途跋涉一路不必要的麻煩,如今到了安定的國都,已無隱瞞的意義。
她打了個手勢示意拾翠擱下障刀,剛想恢復本聲與對方解釋,卻眼前一晃,見迎面又來了個人。
是個身穿深緋色官袍的男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模樣,肩寬腰窄,身量頎秀,乍見倒是丰神俊朗好姿儀,只是一雙斜挑的鳳目微露寒芒,叫人深感來者不善。
這一波一波的,倒是有完沒完了?
四面家丁見了來人,忙散開一道口子。一旁少女也回過頭去,微訝之下上前笑道:「我剛派人去請阿兄,不想阿兄來得這般快。」說罷伸手一引,看了眼元賜嫻,「這位便是我與阿孃提過的救命恩公,也就是阿兄的未來妹婿了。」
這自說自話的,真叫元賜嫻想掩面扶額。只是還未及動作,便先感到對面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睃巡起來,先在她腰身一落,再往上看她露在外邊的一截頸項,緊接著,瞳孔驟然一縮。
這目光如有實質,叫她忽覺被盯住的那片肌膚髮熱,生癢。
男子卻很快打消了審視,撇過頭剜了妹妹一眼,朝四面吩咐:「都退下,送小娘子回府。」
少女不肯走,急道:「阿兄!我已向恩公承諾以身相許,如何能出爾反爾?女大當嫁,你與阿孃是留不住我的!再說恩公有什麼不好?你瞧瞧他,可是像我先前說的,儀表堂堂,風度翩翩?」
男子因生了對鳳目,本就是不怒自威的長相,聞言臉色更陰沉幾分。
少女這下似乎有些怕他了,縮起了腦袋。
也是,聽聽這沒良心又欠收拾的說辭,元賜嫻都幫著捏把汗。
她張嘴想將先前沒能出口的解釋說完,好打發了這對兄妹,不料卻被男子佔了先機,見他微露無奈之色,不鹹不淡「嗯」了一聲:「的確是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一位……」
他說到這裡一頓,盯著元賜嫻的臉道:「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