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嫵笑著接過,「還是哥哥周到。」
程煜嗯了一聲,然後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程曦在一旁酸道:「大哥這是有了姐姐,就不記得二妹妹了。」
程曦本以為程煜多少會狡辯一番,沒想到他竟然會一本正經地答道:「居然被你給看出來了。」
這話說的差點就給程曦噎個半死。
她紅著一張臉說回家要找大伯母去評評理。
見到這一幕,蕭胤的身子都僵直了。
這少年,他認得。
他是燕國程國公的世子
是上輩子阿嫵
霎那間,他腦海中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止了一般。
蕭胤跌跌撞撞地走回最裡頭那間廂房,戴上半截面具,從二樓縱身跳下,跟了他們一路。
就是看著她進了程府的大門,他都還未死心。
直到翌日,郢王府放出了側妃病逝的訊息,孟生又打聽到了程家上個月認了嫡長女回府訊息,蕭胤終於崩潰了。
他整整三天未闔過眼,也未進過食,一步都未走出過那扇門。
孟生從來沒有見過陛下這般樣子。
屋內一盞燈都未亮,陰沉地發黑,他坐在地上,眼眶猩紅,頹然地夠著桌上的酒杯,手背上賁長青筋格外刺眼,他指尖微微顫抖,三腳底的酒觚「咣」地一聲就砸在了地上。
孟生走過去,喚了一聲陛下。
他未應。
「陛下,太后傳了口信,叫您回去。」
孟生以為以陛下的性子,會大聲斥罵他滾,可未曾想到,下一瞬,陛下竟是顫巍巍地站起了身子,用啞的不能再啞的嗓子道:「好,走,走吧。」
蕭胤一言未發,只是馬不停蹄地往東趕。
可那不是回渝國的方向,那是去京郊的。
孟生雖有疑慮,但卻不敢質疑。
一連幾個時辰,一直到走到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附近,蕭胤才勒緊韁繩停了下來。
此時是亥時,月兒掛在天上,孤零零的,瞧不見半點星光。
蕭胤跌下了馬,有些慌張地跪在一個半坡前。
這草坡上一片荒蕪,除了有日月做伴,連個能落腳的茶寮都看不見。
可只有蕭胤自己知道,上輩子,他將她葬在了這兒。
他抬手摸了摸那半空中本不存在墓碑,清晰地看著了吾妻二字。
那是孟生第一次看見陛下流淚。
大滴大滴的淚水朝下匝了下來,直到淚滿衣襟,直到和悄然而至的一場暴雨混在一起,他終是嗚咽嗚咽地哭出聲來。
上輩子她絕望的目光於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凌遲之刑,如抽絲剝繭,四肢百骸都發疼。
他想起他無數次對她的質問,實在是可笑至極。
怪不得。
怪不得她臨走前,非要葬在這片土地上,不肯與他合葬
阿嫵,你為何不同朕說?
朕若知道他們是你的父兄,又怎會罷了終是我的錯。
孟生走到一旁,本想給陛下撐把傘,但卻被他低聲喝止住了。
孟生退下後,蕭胤倏地有些失神。
他低聲喃喃道,阿嫵,和朕說說話吧。
朕曾為你傾盡一切造的那條祭橋,你怕是永遠也不會知曉了,許道長問過我無數次,需不需要在那條橋上留下一縷你前世的記憶。
朕三思,並未允。
因我知曉,若有來生,你定不願見我,不願認我,不願愛我。
可重來這一次,我才知道你忘卻從前的模樣竟是如此狠心。
笑顏未改,卻當真不記得我分毫。
思及此,我每每都想豁出一切,將你搶回來,畢竟我只要見到你,就已是分外快活。
可我終是不忍,也沒甚資格。
歲月輪迴,唯盼你安好,且是你要的安好。
黃昏沉沒入於連綿不斷的山脈,月兒懸掛於朦朦朧朧的夜空中,直到這場大雨驟然停歇,翌日的陽光打在這片,黃黃的,雜草叢生的半坡上。
他才緩緩地起了身子。
這世上,沒人能看透這般俊美無雙的面容,和這般昂首挺拔的身姿下,藏著怎樣的落魄與狼狽。
他翻身上馬,大喊了一聲「駕」。
他終於明白,這一世,他為何會晚來這一步。
原來,這是他的命,是他的劫,是他的債,也是他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