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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木蘭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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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繃在面上的笑意渺漫如煙雲,帶著濛濛的雨氣,「臣妾才真真是寒心!永璂不過九歲,還是懵懂稚子。於您心中,到底是孩子的平安康健要緊,還是人前的顏面要緊?是舐犢情深要緊,還是君臣顏面要緊?」她戚然落淚,逼視著他,並無退卻之意,「皇上,臣妾有時候真的不懂,您心中真正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皇帝目光如劍,朗朗然擲地有聲,「朕要的不僅是一個皇子,更是帝國的繼承者。」他的面上閃過一絲痛心與焦灼,「有能者非嫡出,嫡出者力不及,朕如何能不憂心忡忡!」他靜了片刻,冷冷道,「皇后,朕讓你靜心思過,看來你還是未曾改了自己這等疾言厲色的過錯。」

一顆狂跳至錯亂的心靜靜定了下來,如懿叩首,「皇上,臣妾知錯。但臣妾一直以為,臣妾的直言是皇上所在意的。夫妻君臣,無不可直言。」

皇帝無聲垂下眼險,投出兩彎深青色的陰影,「皇后,朕是皇帝!」

如懿沉靜相對,「皇上,您是人父,也是人夫!」

「放肆!」他的呵斥聲是累累的磐石,滾滾墜下,「別以為你是皇后!皇后也是奴才,你們都是朕的奴才!別妄想幹涉朕,動搖朕!」

是什麼東西,被無聲地碾得粉碎。心中糾結的愛怨痴嗔,伴著一聲復一聲的刻漏。從心上殘忍地鎮壓,再無重圓的可能。

她唇角挑起一絲冷笑,乾涸的眼底有冷焰跳躍,「皇上說得真好!金玉良言,臣妾受教了!」

皇帝盯著她,似乎要迫到她的眼底心內,「有兩句話,朕好好教了你。你牢牢記住。一句是凡事三思。你今日在這個位置,就是朕的皇后。皇后是朕的女人,也不過是後宮一個品銜官位,和前朝的文臣武將沒什麼區別。孔夫子雲‘吾日三省吾身’,說的就是要常思己過,知道自己的分寸。朕再教你一句話,這句話只有兩個字,‘順服’,你是皇后,你順服則是嬪妃順服。朕立你為皇后,便是要你做後宮的表率,天下女子的表率。」

他說罷,再不顧如懿,拂袖離去。唯餘她跪在堅冷的地上,寒意浸浸,蝕骨滅身。

直至木蘭秋獮回宮,直至永璂病癒,覆被送至海蘭身邊養育,直至如懿再度避世於翊坤宮中,她沒有再與皇帝有一言的交集。心裡反反覆覆念著的,是從前讀過的一句詩,「與我偕老,老使我怨」。年少時未曾期許過的,連失望時也未曾想過,原來他是這樣自負,自負至涼薄的人。

恂嬪的死也無人再提起,迅速湮沒於秋獮後盛宴舉杯的歡浪裡。左右她的生與死都逃不開紫禁城重重紅牆的禁錮,依舊按著恂嬪的名位,草草下葬。

那彷彿也是她日後的收梢,永遠看不見光明的尾巴。

偶爾的安慰是,在秋獮迴鑾的途中,遙遙望見凌雲徹的背影,如遠山巍峨,心裡便定了又定。還好,還有他在。

並無說話的機會,也不欲在此點眼。凌雲徹雖然救了他們母子,可皇帝並不那麼喜歡,賞賜歸賞賜,卻連一句安慰褒獎的話也沒有。可不是,誰喜歡用旁人的英勇氣概來彰顯自己的自私涼薄呢?

海蘭亦常常陪在她身邊,她更不喜凌雲徹靠近。保持著刻意的距離,維持著尊卑的高低,除了眼神流轉的交集,知道彼此都是無恙,便是最好的安慰了。

過了初秋便是深秋,連著初冬,京城的冷意總是來得迅疾且不動聲色。畫堂深鎖,肌骨暗銷,因著這料峭的寒意而顯得合宜了許多。左右皇帝的恩寵,都只留在了寶月樓和永壽宮。

御花園中的楓樹葉緣已全然泛紅,萬葉幹聲,迎風作響。她岑寂獨立,一襲尋常深淺二紫色緞袍,舒袖臨風,捲起衣袂翩翩,湛然如謫仙。看得久了,那紫便融進了漫天的血紅之中,渾然不見蹤影。她就會想起那一夜的恂嬪,她胸前的血,阿諾達的血,似乎添了御苑楓色的一筆濃墨重彩。

這般想著,回首才見有人來,竟是香見。

她穿一身月白衣裙,披風也是淺淺的蓮紫色,滾了一圈薄薄雪狐風毛。她的頭髮鬆鬆拿鎏金扁方綰成橫髻,珠鈿疏疏卻精緻,綴著新鮮胭脂花,簪著一枚絞串珍珠銀流蘇長簪。恰如宮人所言,哪怕皇帝不如從前那般痴狂,待她到底是寵愛無儔的。雖然她無心裝扮,可素日所用無一不貴,哪怕隨手用上一二,都是傾城之物。只那一支長簪,那流蘇勾勒精心,絲絲如女子青絲纖細,繞成花鳥紋樣,再纖纖墜下,非工匠耗目半歲不可得。明珠顆顆比拇指還大,泛著柔和的粉紅色,乃是採珠女潛入深海所得,便是奉上萬金也難求得。連身上衣衫裁成,必是織造府傾心製成,最先供她挑選。

香見卻不甚在意,她解下風帽,露出秋水空濛的雙眼。蛾眉照例是淡淡掃,朱唇也只是隨意點就,是慵懶梳妝的模樣。御苑中有四季不凋的常青樹,亦有滿天冉烈的紅葉,她靜靜地立於其下,清豔不可移目。

香見不復從前倨傲,也學會了宮中禮儀,只是顯得生疏,「皇后萬安。」

容珮驚詫得合不攏嘴,但見如懿目光掃來,立刻低眉斂容。

如懿頷首為禮,道:「你難得出來。」

香見輕嗤,「就算要被困死在這裡一輩子,也得看看自己的牢籠是什麼樣子。皇后娘娘不也是這樣麼?」她撫著手臂,「你應該見過天上的鳥兒吧?被剪斷了翅膀,哪裡還能飛呢。到頭來,我的勇氣還不如恂嬪。」

如懿道:「你也知道了?說來恂嬪的父親慘死,族人凋零,無所牽掛才冒險犯大不韙。你終究不同,牽絆太多。」

「平日裡看恂嬪悶聲不響,倒做出這樣驚天動地的事來。」香見滿是欽慕,「不承想是她,做了我最想做的事。」

如懿看她一身宮裝打扮,花盆底的鞋履款款走來也無不妥,便道:「你彷彿適應了許多。」

初寒的風掠過,如秋水般泠泠爽爽,身上的衣裙被風鼓起,窸窸窣窣如悄聲細語,是靜夜裡湧動的細浪。

「適應容嬪這個身份麼?」她一笑,嫣然無雙,「據說按著皇上如今的寵愛,我遲早會登臨妃位,或者貴妃位,是麼?」她笑色驟冷,「我不怕告訴你,穿著這身衣裳,行著這些禮儀,我心裡想著的,只有我願意想的人。」

紅葉的光澤浸染上如懿所穿的淺紫雲紋大襟外衫,交織的豔色迸出華麗的質感,並且裝點出一種溫暖的假象。

如懿看著她,「這樣的話,你肯對本宮說?」

「有何不可?」她目光清澈,「因為這個地方,只有你真心勸我活下來,顧著我身後的族人。算來,你當年也是為了皇上才這般勸我,可到頭來,這宮裡唯一的一點真心,竟也是你給我的。」

日色正好,映得屋角脊獸流光錯彩,風裡泛起了陣陣素菊香,紅葉紛紛璀璨著含朱流金的光芒,又是太平年景裡的晴好時光。誰理會,她們各自心事凋落。

駐足間,卻見李玉陪著永璂自慈寧宮一帶過來,永瑾見了如懿,面露喜色,連忙喚道:「額娘!」

如懿一把抱住他,喜得淚盈於睫,「永璂,你胖了些。」

永璂點頭,很是高興,「愉娘娘對我很好,額娘放心。」

如懿心頭暖洋,「有你愉娘娘在,額娘當然放心。」

李玉上前道:「皇后娘娘,十二阿哥剛去向太后請安。太后聽聞十二阿哥在木蘭圍場身受驚嚇,也很是掛懷呢。」

年華滔滔而去,太后也成了垂垂老矣的白髮婦人,守著膝下溫婉孝順的女兒平和度日,也越來越有一副老人家才有的軟心腸,疼愛稚子晚輩,更憐永瑾不得在如懿身邊教養,所以格外照拂。

容嬪向來不喜人多,轉身去了。如懿見只有李玉帶著乳母嬤嬤陪侍,並有兩名御前侍衛,不見素日常陪著的凌雲徹,便道:「彷彿許久不見凌大人了。」

李玉面色一沉,復又笑道:「自從木蘭秋獼凌大人救護有功,皇上便格外器重,總留在御前。」

永璂朗朗道:「兒子也久不見凌侍衛了。皇阿瑪說不必他再照顧我往來。」他想一想,遲疑著道,「其實兒子覺得凌侍衛性子溫和,又能救兒子,實在是很好的。」

李玉嘴角微微垂落,似有苦衷,然而很快笑道:「阿哥快別這麼說了。凌侍衛是侍奉皇上的,若無皇上關切,凌侍衛怎能救您?到底還是皇上恩澤庇佑,您與皇后娘娘才能安然無恙啊。」

越是機巧地掩飾,越是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有狐疑的陰翳蔽上心間,如懿溫然道:「永璂,額娘為你縫製了一件冬衣,你和容珮回翊坤宮試試。」永璂乖順地答應,跟著容珮走了。

如懿定定望著李玉,沉聲道:「你也不大好過吧?否則陪著永璂住慈寧宮請安這等小事怎都是你一個御前大總管來做?」

李玉恭順垂眸,「做人有高有低,進忠年輕力健,嘴乖舌滑,又有令貴妃在身後,自然得意些。但十二阿哥是嫡子,奴才有幸侍奉,是奴才的福氣。」

如懿鬱鬱不樂,「永璂雖是嫡子,但與永璉和永琮在時相比,大為不如,木蘭圍場一事,皇上幾度看輕永璂,要你侍奉,也是不尷不尬。」她目光陡然銳利,「你且如此,凌雲徹更是不好吧?」

「山高水低總是常有。凌大人救主有功是好事,但太過顯眼,只怕皇上心裡也未必樂意。」他連連搖頭,「說來自從豫妃不必被禁足,每日在宮中閒蕩,也是點眼。只怕皇上看凌大人,也是這個樣子吧。」

心底的微涼如這個季節不期而至的清霜,她低低道:「若是見到凌大人,請叮囑他好好保重,韜光養晦。待得冬去春來,自然可以一切無恙。這句話,本宮也說與你聽。」

李玉鄭重頷首,拱手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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