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華捧著嫁衣,喃喃道:「若她果真如此……我以後會謝她的。」
灼華一個晚上未閤眼,穿著那身嫁衣給陽華宮的宮娥——也是她的弟子們看。每個宮娥都給了她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讚美。灼華是從心底裡高興的。這種祈盼,從她還是一棵桃花樹以來,一直都在,足足九萬年了。
第二日黎明將至,陽華宮的桃花都開得極盛,枝頭一簇一簇彷如染上了朝霞一樣赤紅。
少女初嫁,對鏡花黃。灼華也是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美,她想縱然自己的身世配不上遙夜,但是模樣至少要好看,同遙夜登對一些。
可是她沒有等來遙夜。
鳳凰尊後出現在蔚蔚雲頭之上,上空的百餘隻火鳳,皆吐著赤火,盤旋以待。灼華她提著裙子跑出來,看到這幅場景,有一瞬間竟然想的是——這莫非是他們丹穴之國迎娶新嫁娘的習俗?
居高臨下打量著灼華的鳳凰尊後依然曉得典雅端莊,面上看不出絲毫不快,可是說出的話卻是一字一句淬著狠絕:「當初,本尊後並非沒有提醒過你,你配不上遙夜,應當識趣離他遠一些。本尊後最討厭不聽話的晚輩,你——本就是一棵樹苗,還是早早化成灰滋養了土為好。」
我不知道尊後為何會想出來這樣一個損招。她直截了當衝到陽華宮,直接將灼華殺死,比起這樣來或許好很多。
後來我終於明白,大喜之後的大悲,從天庭到地府的落差,希望之後突出起來的絕望——最能毀滅一個人。且是將那人的心毀滅。
灼華終於明白,自己被騙了,可她依然冷聲一笑,未理會眸中沁出來眼淚,抬頭問道:「是你想讓我化成灰,還是遙夜想?」
「若他真的鐘意你,身為他母后的我,還能親手毀了他的心上人不成?」尊後笑道。
灼華閉眼:遙夜……原來是你的主意……
可尊後並未給她時間認認真真考慮事情的原委,她只是立在雲頭,玉指微微一抬,上空的百餘隻火鳳便一瞬間朝灼華俯衝過來,赤火吞吐翻滾而出,迅速燒過灼華身上的嫁衣。
她本身木植,最是怕火啊!
陽華宮的宮娥迅速撲上來,替她擋住赤火。可這些宮娥,本身也都是小桃花,同樣也是最怕火的。她們卻依然義無反顧,一層一層圍將過來,一路護送著灼華逃往陽華宮東面桃林之中的珚玉湖。
陽華宮七千弟子。便是在這時候,被丹穴之國百餘隻火鳳吐出的赤火,給燒枯了。
我猶記得被灼華抓到陽華宮的時候,她說她恨那個姻緣老頭,她說那個老頭兒欠了她七千弟子的性命。如今想來,她確實該恨吶。若不是姻緣老頭身在姻緣神君之位,卻替鳳凰尊後做走狗殘害生靈性命,她至少會對鳳凰尊後突然到來有所防備。而不至於連累她七千弟子,葬身赤火。
火鳳驍勇,一直是作為我們鳳凰界的戰神而存在的。而現在,卻只能從史書的記載上,看到他們的身形和本領了。但是我卻記得,他們口中吐出來的赤火,對生靈來說,灼肺腑五臟而不灼皮膚。被這赤火燒過之後,樹木表面上看著沒什麼不同,樹皮裡面卻已經被燒枯了。縱然有七千弟子捨身護佑,灼華跳進珚玉湖裡的時候,身子裡面也已經被燒枯七分了。
她落入珚玉湖,化成了桃木原形。燒枯的樹幹裡灌進湖水,帶著她緩緩下沉。那時候,她隔著青藍色的湖水,隱隱看到上方有位公子路過,卻是沒有往下看她一眼。那個公子,有一瞬間她以為是少殷;可她終於沉入湖底,濺起的水珠緩緩悠悠往上浮,聚在她上方將她嚴嚴實實遮住。那時候,她什麼也看不見了,腦海裡卻突然覺得那個公子,應該是遙夜罷。
自此,四海八荒再無一個名字叫做灼華的桃花妖。
遙夜確實趕到陽華山了。可那時候整個陽華山的桃花已經被火鳳吐出的赤火燒枯了內芯。不止陽華宮,三百里桃林上方騰騰灼灼、翻滾若雲湧的全都是火。他的灼華,在漫天火光之中,再也尋不到一絲蹤影。他甚至鑽進珚玉湖,可是湖底除了層層疊疊的珚玉和自攢聚而起的水珠,什麼也沒有。他不知道,水珠下面,就是他的灼華。
他翻身騰上赤火之中,親手將那百餘隻火鳳,一一斬殺,劍起頭落,毫不留情。可其實遙夜本身是一隻仙鶴,鶴棲水而居,他也是怕火的。當他殺完所有的火鳳,轉頭時候,被赤火燒紅的眼睛帶著嗜血的光望著依舊高高在上、立於雲端的鳳凰尊後,尊後確確實實被他的眼神激得往後倒退了一步。
遙夜執劍而近,逼視著尊後,直截了當道:「兩萬年前,你來這三百里桃林中賞桃花,見到珚玉湖裡的一隻五彩鱗身、標誌貌美的錦鯉,便指使仙娥取出來烹著吃了,這條錦鯉便是灼華口中的少殷,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