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師父啞了聲音喊出這句話的時候,眸子裡已經有淚了。
灼華驚訝不已:「丫頭!你還活著?!」
我於蘇苒姑姑懷裡不住點頭:我還活著,師父,灼華,我是良玉,我還活著。
那一晚,曉得前因後果的師父,取了灼華的血為訣引,施訣術渡給我許多仙力。彼時,我擔憂地搖頭,想著灼華取那麼多血身子會不好,師父安撫地望著灼華,低頭對我道:「說到底,小九,是你用紫玉替灼華補回新鮮的血液,她身上現在流的血同你血元相同,唯有此法能先暫時救你了。」
我悲苦望了一眼灼華,孰料灼華卻挑眉一笑,唇角硃砂痣依然鮮紅若血滴要落下來,神色是輕鬆悠閒的模樣,打趣道:「你師父說得對,到底是你救了我。莫說是幾碗血了,你就算要娶了我我也是不能拒絕的。」
師父便無奈看她一眼。
我在師父和灼華幫助下,經歷這麼多日子,終於再次能變回仙形。
那時候,師父、灼華、蘇苒姑姑都站在我旁邊,問我身子可有何不適。我望著他們,激動得淚眼盈眶,明明腹中有千言萬語,想把這些日子不能說的話都說出來,可是那些話湧到喉間,卻在那一瞬間,看著他們,只是淚落兩行,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只在道別時候,揚起裙角,於恢宏大殿之前,跪在師父面前端端正正行了禮,我不知道此去生命能行到幾時,不知道此生究竟還有沒有可能再見到師父,於是在蒼茫夜色之中朝他鄭重磕頭,喑啞喚了一句從心窩裡掏出來的——
「師父,若有來生,小九還想做您的弟子,您……可還願意收留我?」
師父執了一盞佛燈送我到門口,那時候他眉眼蕭肅,喉結微微動,亦是什麼也說不出來。灼華狹長美豔的雙目下落了兩行淚,唇上卻依然含著笑替師父回答道:「你師父他若是不收留你,師孃我收留你啊!」
蘇苒姑姑將我摻起來,我抬袖子擦了擦眼淚,終是笑了回道:「就這麼,說定了。」
一晚夜深,我同蘇苒姑姑站在雲頭,行了很久,回頭時候依然看見巍峨的大梵音殿門口跳躍的一豆燈火。我曉得,師父站在殿門口,一直望著雲上遠行的我,一直不曾離去。
往事氤氳,浮上腦海。蔚蔚祥雲之上,深藍夜空為幕,我依稀想起來,初見師父的那一回。我彷彿是被一個神仙放在大梵音殿門口的,他囑咐了我幾句,便走了。我十分聽話地蹲在大梵音殿門口,可是彼時我身量不過巴掌大小,又是一個被剃掉毛羽的小禿肉球,開啟殿門的師兄們都沒有發現我,我又不敢挪動,因為放下我的那位神仙跟我說不要亂動,直到有一個神仙把我捧起來時候我才可以再動。我便聽話,一直等一個把我捧起來的神仙。可是那些眼拙的師兄,甚至都發現不了我,怎麼會捧我起來呢。我有些餓,有些累,也有些冷,卻一直不敢動。
終於,夜色蒼茫之中,點了佛燈的他,順手執了一盞燈出門,灼灼燈火燃得溫暖,他一眼便發現了我。愣怔半刻後,將佛燈放在我身旁,纖長溫滑若暖玉的手指伸出來,輕柔地將我捏起來,放到掌心之中。
踏實而又溫暖的感覺從足底生出來,我從如晝燈火之中抬頭看他——
佛祖素衣,不染纖塵。只消一眼,萬物失色,天地淪為背景。
我的師父,他是這樣好看,這樣溫暖一個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