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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悲歡相訣 169、他怎麼可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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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沈素問我,你畫的扇子,到底是姻緣扇,還是姻緣散。於是,後半夜回到丹穴山時候,看到已初開的九里香花樹,我於雲頭之上縱身跳進那碩大樹冠,折斷的樹枝劃破我的衣衫、劃傷我的臉頰,痛得亦夢亦醒之際,將五萬年前那命盤之始的事情、甚至將我這十二萬年以來的事情,統統回憶了一個大概——尤其是,我畫的扇子。

月光被交錯的樹枝剪碎,散落在花芽和樹葉之間,細小而疏冷。葳蕤花樹若囚籠將我嚴嚴實實包裹住,上一次無限感傷地躺在此處,還是因了孟澤說不娶我了,我難過不已,日日夜夜藏在這裡,給自己畫扇面。

沈素這一說,我倒是覺得他說得極對了——我畫的扇子,給關係不大親的神仙畫的,確實美滿居多,然而,給自己最珍重的神仙畫的扇子,一幅一幅,皆是天命難違、在劫難逃一般——幅幅應了姻緣散。

當初,予祁捏著自己打磨的長安玉扇骨,來丹穴山求一幅扇面。那時,我落墨畫下的九里香,花枝亭亭,沿著扇骨,溫潤而生。可你看,九重天上的予祁太子,卻終究沒有握住他最愛的這一把扇子。這一樁姻緣,隱忍許久,卻收場悽然。

當初,千顏和長寧成親,崑崙大雪,本是我算的一個宜嫁娶、宜安床的好日子,帶著自己畫的姻緣扇去證親,扇面上著了大紅嫁衣的長寧,顧盼冰清,玉潔無暇。可我最終卻是親眼目睹了千顏被十萬天兵圍困堵殺,長寧為了護他的仙體,抽了自己六根玉骨為玉棺。瑟瑟寒風扯雪過,這一樁姻緣,散得如此悽慘。

當初,沉鈺被六師兄逼迫服下絕情丹,二人各自悲苦,沉鈺終於下定決心要去找六師兄和好,來大梵音殿找我,讓我畫一幅扇面,我將他二人俊美登對的模樣落在扇面上,孰料不日之後,崆峒移位大劫,沉鈺使出蠻力推崆峒印歸位,自己血染三十五天,留下玉石面上兩道猙獰摻血的溝壑。這一樁姻緣,留下五萬年生死不復相見。

當初,我的第一幅扇面,其實是送給師父他老人家的,那是在我才幾千歲,還沒有做姻緣神君之前。我曉得師父愛桃花,我特意花了一副桃花扇,六師兄說我畫得很好,那花瓣透過扇面,像是要翩然而出落在執扇之人的指尖上一樣。我曾以為,師父同灼華之間的劫難本該與我沒有多大關係,但我卻忘了恰恰是上一任姻緣神君留下的禍端。是不是,若不是我當初送給師父那把扇子,灼華就早已經活過來了,而不是經過十幾萬年,二人生死歷盡、不得姻緣。

思及此處,我也終於悟了,為什麼要拿自己左心化成的與我性命攸關的紫玉去補了他們的情緣——說到底,是我早就欠下的罷。

畫扇為緣,化心補緣。

那一幅幅昭示姻緣散的姻緣扇,都是本神君這個倒霉的混賬欠下的、不得不補的債。

自詡為善良安分的姻緣神君,我又該怨誰?

天道不公,命定裡給我設下如此曲折而又反覆的劫難,躲不及,跳不出,求生不得。

再回到我自己身上。這一生,我曾愛過兩個男人。

於孟澤,我給他和他的二十幾房姨太太畫過姻緣扇,可玄魄宮的小姑娘曾告訴我,他從不曾真正喜愛那些娶回家的姨太太,他的心還在我身上。於是,孟澤會為了我的安康,去找拂靈討要紫玉而傷了眼睛。我畫的寓意祥福的姻緣扇——換回了這樣一個結果。

於長訣,我終於想起來,曾經親自畫了一幅扇面,扇面之中,大梵音殿以南紫菀花聚成海,紅衣少女和霜衣公子立在花叢之中,距離適宜,背影端莊,那一幅郎才女貌的般配模樣是我以為的自已和他的模樣。我欣喜地在扇子背面以淡墨落下淺淺一行行書——之子于歸,十里鋪妝。君子常訣,只為我待。我向他這樣表白求婚,等他來娶我,最後,等來得卻是拂靈她送過來的——落了他的筆跡、落了他的印章的一幅「無緣」扇。

呵呵,我同他的無緣,且不止如此。忽然又想起來凡間一樁一樁,悲從肺腑間湧上來,鹹腥沿著唇角滑過脖頸,消弭在衣襟上。我心中的快慰卻被這血腥味突然喚醒,只覺眼珠滾燙,我按耐不住自己,騰然而起,祭出玉蕖劍將身旁的樹枝砍了個盡。如不是聽到聲響突然鑽進來的六師兄死死攥住我握劍的那隻手,手上捏著清明訣直直打入我的眉心,我恐怕今晚要把這棵生了十幾萬年的花樹給傷得稀碎了。

那晚,六師兄一直坐在我身旁。

六師兄說,小九,你身上被樹枝劃得遍體鱗傷,我給你清理一下傷口可好。

我搖搖頭。

六師兄說,小九,你的眼睛怎麼猩紅成這副這樣,我要不要去把師父找來。

我搖搖頭。

六師兄說,小九,你衣襟上很多血,你方才可是吐血了,現在感覺還好不好。

我又搖搖頭。

六師兄終於哭了,用力攥住我控制不住顫抖的手,給我以安慰道,小九,你是不是冷,怎麼抖得這樣厲害。

我抬眸看他,道,六師兄,小九我……怕是活不過去了。

縱然那個時候,從長訣手中扯過來的紫玉救貼在我左心口的處。長久活下去明明離我那麼近,近到穿過那層皮肉,我就能活著了。

可我仍然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活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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