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苒姑姑看到我的時候,眼眶登時通紅,一路踉蹌跑過來,有幾次甚至被低矮的木植絆倒。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再一次跪在我面前,通紅的眼眶水澤滾滾而出,她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良玉,良玉,你終於肯來救尊上了是不是?」
我想安撫她笑一笑,可看到不遠處的他坐在地上,痴痴望著杏花樹的模樣,竟如何也笑不出來了。只是木木地拉她起來,輕聲道:「您別這樣。我會盡力而為。勞煩姑姑往廂房裡準備溫水,我先……給他沐浴。」
後來,我握著他的手,一路帶他到廂房時候,他很乖巧看著我,並沒有耍性子拒絕。我解開他髒得不成樣子的衣衫的時候,他臉上甚至有些紅雲飄過,瞧著略有些害羞。可縱然這樣,他還是很乖巧地看著我。
水霧溫和,氤氳而生,他清洗過後的皮膚瓷白涼滑。我生平第一次給男神仙沐浴擦洗。其實我也有些害羞。可當我想到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時候,便坦然了。
我為他清晰胸膛的時候,他的手怯生生附上我的。那時候,我玩心大起,反抽出手拍在他的手背上。「打手背」這個遊戲,我少時候常常跟六師兄做,我反應靈敏,動作迅速,六師兄從來沒有贏過我。他見我打他的手,立馬一哆嗦就嚇得縮回去了。
我將為他擦身子的絹帕裹在他的頭上,就像是凡間煮飯的炊婦那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他不明所以,但見我笑話他,便伸手想扯下頭上的絹帕,又被我打掉了手。他包著一汪眼淚瞧著我,我有些於心不忍,便拉過他的手放在我掌心之下,又拉著他的手從底下抽出來拍上我的手背,邊示範邊道:「這是打手背,你若是能迅速從我手掌下把手抽出來打在我的手背上,喏,就是像這樣,就算你贏了。」
他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可我沒料到他這樣厲害,或者說他於這個遊戲上造詣如此高,以至於我同他玩到沐浴的水都涼透了,我自己的手背腫得老高,他清洗出來後的手背卻依然白嫩無恙。
我剜了他一眼,開始拎他出浴桶,打算給他擦乾淨、穿衣服。那時候,他拉過我的手,嘴唇貼近我的手背,輕輕吹了吹。
那呼吸低伏於手背,溫柔可觸。那眉眼貼近我手背,恍一抬眸,細密而長的睫毛拂過我微抬的手指。他乖巧起來,也像女人那麼美。
我拉著他坐在**,窗外亦是傍晚時候,晚風曾多少次吹皺窗紗,翻窗而進;曾多少次拂過相思,溶透情意;又曾多少次扯過離殤,碾碎溫良。月華若水,曾多少次輕柔鋪在他的臉頰之上,我記得自己曾經伸出手指,與他的肌膚相隔淺淺的距離,劃過他的眉心、鼻樑、嘴唇。
清風依舊在此。月華不減當時。
他闆闆整整坐在**看我。我笑了笑,將手伸進枕頭下面。那天帝所書曾經賜婚的詔旨果然還在。我拿出來,悄悄裝進了袖袋裡。然後掏出那枚被我儲存完好的紫玉,貼在他的心口之處,念著生魄訣,堇色微光從他心窩處生出來,他有些害怕,我撫了撫他的臉頰以示安慰,他便不再害怕了,笑看著我。
情魄的雛形在微光之中漸漸生出,不再是霜白色,卻依然沾了些淡紫色的細雪。晶瑩剔透的樣子,跟之前一樣好看。
真好。
情魄最終化出來,可它身上冰雪卻漸漸稠密,孤冷香氣越來越刺骨。那情魄望著我,模樣很不開心。
我指尖的訣卻沒有鬆開半分,指引著它往天尊的身上貼近,那情魄卻不肯配合我,於是笑著威脅道:「你不打算進去,想讓他一直這樣?」
它依然冷峻地望著我,才生出來化成形的手指迅速攥上我的手臂,似是打算阻止我。
「鬆手罷,早就晚了,」我盯著它道,「紫玉不可逆轉,既然化成了你,便不可能再回來了。你若是想要自滅或者想要阻止我,便是白白浪費了本神君一枚紫玉了。」
那時候,我看到冰雪於它眼角中生出來,化成水,淅淅往下淌。
原來情魄也會哭啊。這也是一件挺新鮮的事。
恐是真的怕浪費了我這一枚紫玉,它終於放棄了反抗,乖乖順著我的訣術的指引,心口重疊,堇光瀰漫之際,歸入天尊體內。
左心徹底沒有了。疼也麻木,其實早就感覺不太到了。
我迅速給他補上一記昏睡訣,他情魄將將生出來,抵不住多大的訣術。袖袋裡安安穩穩放著那捲詔旨,一顆也不停留,轉身便要走。
可就在此時,一隻冰潤涼滑的大手卻緊緊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以為他醒了,驚訝轉身,卻發現他眼眸在訣術作用之下控制不住閉闔。滾滾淚水從他眼角流下來滑過白皙的脖頸,高高在上、嚴肅而立的他竟然哭得這樣厲害。他想開口說什麼,卻發現已經說不出話了。我看他的唇形,像是——
別走。
小玉,別走。
可我為什麼不走。我笑了笑,低頭將手腕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他骨節突出、青筋暴起。即便是要沉睡了也還是不肯鬆開。
我又給他補了一記昏睡訣。他終於再也受不住,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