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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悲歡相訣 172、應劫最深應是本神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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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淚珠子飛出來,打在我臉上,其實有些疼。

我轉頭醺醺一笑:「你那個南燭酒,釀得很不錯。」

六師兄扇了我一巴掌。縱身躍下屋頂,一怒之下,填平了整個酒窖。

於是那夜,我從司命府後門飛出去,連夜投奔了大師兄。他家的娃崽子白白嫩嫩,眼珠子骨碌骨碌轉。我知道自己此生生不出這樣漂亮一個娃娃了,於是不再眷戀,又一頭扎進了大師兄家的酒缸裡。孰料六師兄這個喪盡天良的,又找到我,提著我的領子將我從酒缸裡拎出來,拖了回去。

他不大仗義。

反反覆覆折騰了幾日。六師兄攥住我的前襟,狠狠又扇了我一巴掌。她自小到大從不曾這樣打我。這些天,算是將我以前欺負她的盡數還回來了。

可她揍了我也是眼睛紅腫,手指顫抖撕下黃曆上的那一頁,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同我道:「今日,八月初一了。」她說完這句話,眼淚忽忽往下掉,我醉得迷迷糊糊,覺得她眼珠子都要被眼淚衝出來似的。

八月初一,是個什麼日子來著?

我腦子轉了三轉,也想不出來這是個什麼東西。忍不住打了個酒嗝,撥出來一團酒氣,含含糊糊問她道,「八月初一……莫不是你要跟沉鈺爺爺成親的日子罷。哦……容我去給你們畫個姻緣扇,」我踉蹌轉身,手背蹭了蹭她打在我臉上的那一個巴掌處,又一個酒嗝冒出來,我醉得厲害,站也不大穩了,卻突然想起來一樁事,於是轉頭又道,「我不能給你倆畫扇子。我畫的扇子,不是姻緣扇……是姻緣散,散……」

她終於忍不住抱住我,大悲大痛喊道:「八月初六,你可能就要死了啊!小九,你可能就要死了啊!」

哦……原來是這樣。

「小九!你莫要再說姻緣扇了,你莫要再折磨自己了!」

我吐出一口酒氣,眯眼笑道:「好的。六師兄。」

身子一個癱軟,我正要放心倒在她懷裡時候,疏冷到極致的香氣卻緊緊裹住了我。迷濛之中,我那殘破的右心突突一跳。我掙扎逃開,可是有雙手卻又按住我,將我緊緊擁入懷。我再也忍不住,醉過去。

六師兄說,小九,你莫要再說姻緣扇了,莫要再折磨自己了。她一定是想起來當初孟澤甩我時候的那一場,我窩在九里香花樹中,為自己畫了千萬幅扇面那樁事。彼時,她也是這般悲苦問我,小九,你何苦這番折磨自己。

說到底,這一場姻緣散——應得最兇、最慘的當屬本神君自己。

於扇子,我為旁人畫了不過一把。可我為自己畫過千萬把。

以至於到後來,所有劫難大流奔騰一般滾滾而至,讓我躲無可躲,直至哀流滅頂。

那扇面之上,有不同的公子。威猛高大的有,恭敬溫潤的有,負書而立的有,拔劍起舞的也有。我甚至一度以為,自己畫了這千萬把扇子,就如同自己有了千萬個夫君一樣,我一個一個給它們繫上金線紅繩玉扣,一一拴在九里香花樹上。清風吹走大把大把的葉子,吹落一捧一捧的花瓣,吹著千萬把檀香扇骨、敲打金線拴著的煙翡色玉扣,響聲泠然悅耳。

所以,應劫最深應是本神君。

因為我給自己畫了這樣多。我自找的。

就像我打少年時候、打還是一隻毛都沒長出來的小鳳凰時候就看上他,喜歡上他,以至於後來受的這些苦,都是我自找的。

給自己畫扇鋪劫,本神君真的是很拼命。

好在,八月初六,我便要死了。這一場崎嶇仙路,我終於快要走到頭了。

第二日,我果然是在他的廂房中醒來的。不知他何時重新補上了一塊翡翠屏風,上面依然刻著一團肉球。我現在才知道,這是本神君還是幼兒時候。

他莫不是以為,用這面屏風,打動本神君讓我原諒他罷?

「小九。」

我聞聲抬頭,師父、六師兄竟然都在。我眯眼瞧了瞧窗外,他站在門口,一步也不敢邁進來。

六師兄先顫顫巍巍開口:「小九,你現在是不是很多事都想起來了,卻獨獨忘了一段記憶?」

我挑眉笑道:「哪一段?」

「你從凡間回來,到落入忘川海那一段。」

我一個心悸毫無預兆湧出來。

六師兄淚眼模糊:「所以,你不肯原諒他是不是因為,你忘了,那樁場景裡,我曾經明明白白告訴過你,當時的命盤投入凡間時候,經了拂靈的手。」

我登時慌亂,揪住六師兄的衣襟大怒道:「你休想騙我,以心為祭,違逆天命,應當是凡塵的事反過來影響命盤的!經了拂靈的手又怎樣……」我越說越覺得眼中水霧層層瀰漫,直至溢位來,「你說經了拂靈的手……你方才說經了拂靈的手?到底哪一樁是對,哪一樁是錯,你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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