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初識宋瀾時不過九歲半,宋瀾比她還小一歲,熟稔之後每回見她來都要遙遙揮手,十足少年心性。如今他身份貴重,已經不能如同從前一般任性妄為,便遣內侍、起身迎,向天下人展示他們的情睦。
只是不知這情中幾分真、幾分假了。
落薇雙手交疊,微微躬身,向皇帝行了一個常禮,一側的玉秋實亦恭敬地跪地叩首:「臣恭請皇后殿下安。」
「太師起身罷。」
「臣拜謝。」
宋瀾今日穿了件赭黃衫袍,他循例該穿硃紅或金紫,只是他本人不喜,故而換作了不常見的淺金,倒也不算違制。
衣袍之上,有通犀金玉環帶鬆鬆束腰,額頂長髮挽了髻,簪的是烏玉,沉鬱之色為那張略顯稚氣的面孔強硬地添了一些威嚴。
臺下聲音窸窣,稱讚著帝后為世人所羨的情睦,落薇就著宋瀾的手在他右側落座。
也不知為何,在暖意融融的春日裡,兩個人的手都冷如堅冰,連彼此的一分熱乎氣兒都感受不到。
只是落薇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這掌心的不適,宋瀾卻有些關懷地攥緊了,低聲問道:「阿姐的手怎地這麼冷?你身子痊癒後不該勞累,可是近日事多?」
「雖說立春有些日子了,今日風卻大呢,」落薇搖頭,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個甜蜜笑容,轉而道,「除夕之後少見太師,前幾日還聽隨雲說想念父親,今日總得尋個時機,叫你們父女二人見上一見。」
落薇口中之人正是玉秋實的么女玉隨雲,她在宋瀾立後的第二年便入了宮。
宋瀾後宮寥落,除了皇后,如今只有玉隨雲一位貴妃並一個太后封的昭儀。
玉隨雲是玉秋實之女,自然與落薇不太對付,二人平素來往不多,如今落薇說出這話,不知有無挑釁宰輔之意。
宋瀾瞥了玉秋實一眼,在玉秋實笑言「多謝娘娘」之後才長舒了一口氣。
落薇冷眼瞧著這兩人做戲。
從前她眼盲耳聾,竟絲毫沒有瞧出這對君臣之下的暗流湧動,總覺得宋瀾是當年初見時茫然不知的孩子,畏懼大人的權勢,不得不做小伏低。
知曉之後,才驚覺這一切不過是演給天下和她看的罷了,只是如今時機未到,心中寒涼也不能多言。
皇后落座後,點紅盛會方開,中和韶樂奏顯平之章[3],文臣與新科士子相攜前來拜見,場面一時喧然。
「亭宴?」
落薇今日昏昏欲睡,頻頻出神,直到宋瀾在她身側喚了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時,才猛地清醒了幾分。
她抬起頭來,一眼便看見了剛被引上臺來的綠衣公子。
他施然走近,一言一行沒有拘謹的惶恐,只有漫不經心的懶散。
一抹暗色,心聲忽驟。
身側的宋瀾貼近了她,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道:「……阿姐,這便是我自北幽擢拔的葉三公子,說起來還是你我舊人,阿姐可還記得?」
服綠之人直身下拜,三叩之後才抬起頭來:「臣葉壑,拜見陛下,拜見娘娘。」
落薇死死地盯著他,他似乎察覺到了,唇角漫出一絲微不可聞的笑意。
宋瀾開口道:「亭宴,起身罷。」
他應了:「臣謝陛下。」
正如落薇先前所說,方才還是響晴的春日,此時天際雲朵卻越堆越多,有云掠日,天色昏昏。
一側是垂手低頭的肅穆宮人,另一側是冷眼相看的宰輔,綠衣臣子的目光掠過落薇,停滯了一瞬。
淺淡笑容之後,皇庭的天空風雨欲來。
落薇聽見自己問:「葉三公子?三公子……可曾加冠?」
宋瀾沒有察覺到她的不同尋常,只是笑答:「自然,三公子名壑,號蕖華,字亭宴。」
「宴……是哪個宴?」
「盛宴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