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冠冕珠玉亂撞,宋瀾側頭去看,落薇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眾臣見小皇帝平靜地坐在珠簾之後,然而此時,他心中卻並不平靜。
刺棠案後,玉秋實假意將他推出來,製造權臣幼帝的假象,實際上二人早已串通,落薇素來當他是懦弱無?依的皇子,略一心軟,便為他鋪平了登基之路。
宋瀾知曉落薇出身?名相世家,世代守正忠君,而她封后之後也並未辜負他的期望,不僅將手頭政務處置得井井有條、給足了他長大的機會,還在爭議一起時便作讓步,撤去了早朝的珠簾。
如此一來,他是否親政,便變得?不再那麼急迫——皇后半放權之後,朝中只有玉秋實輔政,眾人看來,是他恐懼玉秋實的威勢,但實際上,他對朝政和玉秋實的把控,遠比眾人所料要多?得?多?。
於?是宋瀾乾脆放手,將不怎麼重要的朝堂中事下放,任憑落薇和玉秋實鬥法,他自己只要培養心腹,等待二十歲弱冠後順理成章地親政。
到?那時,他便不再懼怕皇后知曉舊事了。
當然,利劍懸於?頭頂,他不會全心信賴,只是當年知情人死傷殆盡,如今留下的除了死?屍,便是直接相干的兇手。
落薇沒有機會得知這件事,便不會有對他不利的理由。
而今日——
雖說落薇輔政良久,朝臣們聽?不出什麼端倪來,但是宋瀾自己心中清楚得?很,這是落薇第一次事先不與他商量,便直接代他做了主。
她為何突兀行事?
難道朝堂浸**良久,她也品嚐到……權力的滋味了麼?
宋瀾一邊這樣想,一邊道:「皇后所言不錯,邊事與農事,皆是關係國朝的大事,不需分輕重,至於國庫……」
他略一思索:「去歲秦嶺以北果實豐收,大獲其利,朕想著,或可?增賦稅,使?南北互濟,或可?引植株,使?旱地有收,皇后以為如何?」
落薇沒吭聲,玉秋實便道:「臣春時便上過劄子,此為兩全其美之策,臣以為甚好。」
張平竟抱著懷中的象牙笏板,瞄了一眼,卻如皇后一般,沒有言語。
政事堂諸人散去之後,宋瀾與落薇一同乘輦回乾方殿,途中他前?後思索,還是低聲吩咐了劉禧的徒弟劉明忠:「你?去瓊庭尋葉大人,傳他至乾方後殿等候。」
劉明忠領命去了,宋瀾剛剛抬眼,就?瞧見了面前二人正在經行的一片廢舊宮室。
他心中一動,揚聲道:「落輦。」
落薇的步輦就?在他身?後,皇帝過來相迎,她就著他的手下了轎:「陛下,怎麼了?」
宮人們在原地等待,只有劉禧和煙蘿遠遠跟隨,宋瀾牽著落薇,順著道旁的青石板路向庭院深處走?去,言語中依稀有懷戀之色:「阿姐記得?麼,此處……是我們初次相逢的地方。」
落薇本等著他開口詢問方才政事堂中事,不料他這樣沉得?住氣,於?是她便抬眼望去,口中道:「子瀾說笑,我怎麼會忘記呢?」
目之所及,是一片梅林,梅花開放的時節已然過去,林中如今只剩枝幹,雖有打理,卻不精心,
梅林後,一片寂寂失色的荒蕪宮苑。
落薇的心沉沉地往下墜了一下。
她想起舊事,想起她五歲隨著父親進宮,六歲便被傳入宮中,成為了宋泠胞妹、舒康公主宋瑤風的伴讀,與諸位皇子公主一齊出入資善堂,偶爾還會被皇后留宿。
說起來,她在宮中的時日竟比在家中還多。
聽?資善堂中先生教誨、習琴棋書畫、春獵、隨皇帝出巡……一樁一件,她記得?清清楚楚,又印象模糊。
當時身?邊的人如今已經不剩幾個,偶爾夜夢醒時,她都會悵然發覺自己又忘記了一些人的面孔。
若是非要擇幾個印象深刻的地方、不能忘卻的時候,此地便算是一處,時候……大抵是昌寧十一年的歲末。
那一年落薇九歲半,宋泠還不到?十二歲。
高帝在汴都為宋泠修建未來的府邸,地方已劃定了,只待開春後破土動工。
在那個尚還晴好的尋常冬日裡,落薇與舒康公主及宮人們捉迷藏,無?意間闖入了一片略有荒蕪的宮苑。
她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不多?時便迷了路,只好順著生了青苔的石板路一路往深處走?去。
在那條路的盡頭,她第一次見到年少的宋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