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瑤風多瞅了一眼,也覺得有些可憐,躊躇道:「說得也是,六弟雖不祥,好歹是我們手足兄弟,爹爹只說叫他開蒙前不許出宮,這些下人怎麼這樣?欺負他?不過今日皇兄呵斥過,他們以後定然?不敢了。」
宋泠為宋瀾繫好了衣帶,絮絮問了幾句。
他比宋瀾長四歲,卻高了一個頭,宋瀾平素少見他,怯怯地不敢說話。
於?是宋泠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頭頂的圓揪,認真?道:「你是皇子?,有人欺侮,便罰,罰不得,便喚我來……我回去也替你求一求爹爹,叫你早日來資善堂聽學罷。」
宋瀾抱著他的胳膊,又望向落薇,哽咽地說了一句:「多謝兄長,多謝姐姐。」
落薇和宋泠兄妹一起?離開蘭薰苑,臨行前還回頭看了看那站在井口的少年,他眼巴巴地看著幾人的背影,見她望來,還衝她揮了揮手。
宋泠在她身側垂著頭,十分愧疚地道:「爹爹不許,我從前竟忘了來瞧瞧六弟,若早知道他……唉,終歸是我這個兄長不好,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他失了外袍,於?是落薇便貼近了些,用自己的披風裹住他的手臂:「二哥哥別難過,以後我們好好照顧六弟,明日我就叫人給他送果子來。」
宋泠拍拍她的腦袋道:「薇薇也知道照顧人了。」
他每次這樣?拍,總叫落薇覺得他在哄孩子?,於?是大怒:「我也是姐姐,當然?懂得照顧人!」
宋泠勉力從愧疚情緒中抽離,忍不住笑了起?來。
光禿禿的梅花枝條之間?,他儀態端方、溫和儒雅,見她一臉不高興,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少年手上只戴了一個白玉指環,拂過臉頰,觸感溫潤。
小?姑娘氣鼓鼓地從地面上撿了一捧未化的雪,來不及團成雪球,就朝他扔了過去,他佯作氣惱,拾雪回擊。雪粒在冬日的陽光之下朦朧四散,少年和少女的身影,也在微茫的雪光間?漸漸消逝了。
不過須臾,梅花枝幹後變得空空如也,一片沉寂。
「阿姐?」
宋瀾的聲音再次將她從時刻萌生的幻境中拉了回來。
不知道踩到了什麼,落薇踉蹌了一步,宋瀾連忙扶穩了她,如同舊時宋泠的習慣動作一般,伸手半攬住了她的肩膀。
落薇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緩了許久才讓自己勉力清醒過來。
宋瀾在她耳邊輕聲詢問道:「冷嗎?」
落薇搖搖頭,勉力露出個笑,回握住他的手:「不冷的,方才就是有些出神,想起那時……那時你年紀小?,還沒有我高呢,蹲在井邊吃一枚綠豆糕,險些噎到。」
宋瀾眨了眨眼睛,想起?這些事,神色舒緩了一些:「是啊,我初見阿姐,便得了庇護,只覺得姐姐是神仙真?人、天?女臨世,那日之後,阿姐還差人為我送了整整一食盒的果子。」
「那時候,除了在宮宴上,我從沒有見過那樣精緻漂亮的點心?呢,蜜煎局頂頂好的雕花蜜餞、香櫞子?,鹿鳴餅、五香糕,他們連著為我送了三日吃食,第?三日有一道……」
「有一道蟹釀橙。」
「對,對,我長成之後,再也沒有吃過那樣?好的蟹釀橙,是膳房中的老師傅辭官了麼?」
落薇平靜地回答:「那是我與你皇兄一同做的。」
宋瀾忽地沉默下來,半晌後才悽清一笑,彷彿在輕聲自問:「是嗎?」
他垂下眼來,看著落薇——如今他已長得比落薇還高了,來政事堂議事的冠冕未去,珠玉亂撞,是天?子?沉沉的威壓:「阿姐為何要應了禮部,讓我一人去太廟祈福?」
落薇沒有躲閃他的目光:「用人者罪人,為君者罪己,陛下節衣縮食、為國祈禱,本該是為君之道。朝中之事,陛下不必擔心?,我和太師為陛下守著便是。」
宋瀾眉心?微蹙,沒有因她這話解惑。
落薇分明知曉他即將弱冠、有意?親政,按照從前她的行事作風,此時應當勸他事必躬親,不要放權給玉秋實才是。
可今日她突兀做主,要他離開皇城十日,給出的理由又含混不清,除了自作主張,難道是她要趁這十日……去見什麼人、做什麼事麼?
宋瀾心?中一凜,思前想後,緩緩下定了決心。
不知是不是他疑心?過甚,總覺得落薇近日反常,不如藉此機會,將朱雀衛和葉亭宴同留皇城盯著她。
若能探清她的目的,他心?中也更?有數些,若她並無貳心?,也好定定他的不安。
他還在心?中細細盤算,落薇卻已將話題引到了別的事情上,她往前走了兩步,隨意?地在廊前坐下來,繼續與?他敘舊情:「話說那日別後,不久便是除夕,我雖遣人送了吃食,卻一連許久都躲懶沒有進宮。隨後先帝春巡,將我帶了去,再次來時,便是夏日裡,在資善堂中遇見子?瀾了。」
宋瀾順著她的言語回想,沒有說話,落薇瞥他一眼,見他眼睫微顫。
「是……阿姐和皇兄,又救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