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亭宴掀起眼簾,一雙黑透了的瞳仁直直地看著她。
方才一瞬,他面?上分?明是有失神的,或是念出「難言之隱衷」時,或是在脫口「你」而非「娘娘」後。
落薇目不轉睛地盯了半晌,卻再也瞧不出來了。
她手中還?握著方才葉亭宴遞過來的毛筆——那是岫青寺用於謄抄佛經的散卓筆,此筆無筆心,是時下文人墨客的最愛。
方才,她急於質問,離得近了些,此刻就在他咫尺之處。
葉亭宴沒有答她的話,反而微微前傾,貼近了她的面?頰。
溼潤的鼻息離得那樣近,拂到面?孔上,有些酥麻,還?有些癢,像是落花簌簌而落、不經意拂過面?頰之時的觸感。
落薇沒有被他嚇退,定定地杵在原處,只有氣息急促了半分。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變化,於是眯起眼睛來笑了笑。
見到這樣的神情,落薇便垂了眼。
她本以為他會如同從前一般,毫無顧忌地親吻過來。
不料他卻沒有。
葉亭宴無視了她的質問,只是順著她的肩膀撫摸下去,一把?抓住了她持筆的手。
落薇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回來,他不肯放,就這樣帶著她站起身?來。
她被逼得退了兩步,結果又被葉亭宴以不容推拒的氣力拽了回去。
他站在她的身?後,將她圈在自己的懷中,一手抓著她的手,另一手按著她的肩膀,不許她起身?。
就著這個姿勢,葉亭宴便握著她的手寫起字來,第?一筆落在了她命盤中最後一個空著的命宮處。
原是要為她的命宮補寫主星。
落薇抗拒得厲害,那一筆落下去,抖得不成樣子。
她低低喝道:「你!」
葉亭宴狀似無意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聲音微啞:「你問我為何知曉?寫完了,我就告訴你。」
這個有些熟悉的動作叫落薇愣了愣,連手上的推拒都少了些,趁她分?神,葉亭宴便帶著她的手,在她的命宮中寫下了端正兩個字。
——紫薇。
她的命宮中是一顆紫微星,他卻為她多寫了一個草字頭,讓那微變成了她名中的草木之薇,似是調戲之意。
寫完了,他低聲問:「紫微獨坐守命——有時候,你也會覺得孤獨嗎?」
落薇低頭去看,手指有些顫抖——他帶著她寫下的「紫薇」二字,便是從前她最擅長的寫法,融蘭亭雅意、幹墨露白。
在這樣的情形下,這字居然也和她自己所書這樣像!
落薇按捺了驚怒兼疑的各種?心思,強自?鎮定:「你還不曾答本宮的話。」
「從前在岫青寺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了……自那年離京後,我沒有一刻不在想著你,想著你我何日能夠再見?、會以什麼模樣再見?」葉亭宴聲音很輕,失了所?有的敬意,他貼在她的耳邊,近乎要吻上來的姿勢,「我這一顆心這樣真,誓言發得那樣毒,你怎麼一句都不曾信?「
若說先前他跪在那棵古樹之下表白的言語猶像信口編造的謊言,那這一番話出口,落薇凝神去聽,竟聽出了十分的真情。
葉亭宴本就說得半真半假,到傷心時,更有藏情外溢。
落薇素來自詡能夠窺破人心,察覺到他不似作?偽的情意之後,反而亂了心思——上次在昏暗的床帳之中,也有一瞬,她察覺到了情|欲之下不似作?偽的眷戀。
從前還是遮遮掩掩的,她只當是錯覺。
今日為了答她的疑問,他竟不肯再遮掩了。
葉亭宴抽走了她手中的散卓筆,抓著她的手指去描摹那兩個剛剛寫就的字:「我少時識得你時,你還?沒有寫就這一筆好字,後來我走遍天下,費盡心思,得了你一張帖子。」
落薇的手抖了一下。
除了逯恆,竟還?有旁人能見她從前的筆跡?
逯恆是竊了張步筠手中的書信才能得她筆跡的,皇室之人不比尋常文士,要提防算計、提防栽贓,所?習多為中規中矩的行書楷書。
偏她少時標新立異,非要琢磨出一套自?己?的寫法來,想著同本朝幾個名士一般文墨兼通、能得美名,還?因父親扣了她的帖子、不許流向市井而生氣過。
得了教?訓之後,她才知曉深淺,自?此收斂了性子,開始學著如同玉秋實等人一般藏鋒。
他們雖有字帖流出,但?時常變換寫法,不至於成為把?柄。
葉亭宴習的是她從前的字——少時在許州的放鶴書院、在離開汴都時,她定然也留下過筆墨,只消有心人留意,不是蒐羅不來。
幸而他不在汴都,也來不及仿了她的筆跡做些什麼。
而葉亭宴還?在繼續道:「自得之後,我日日描摹,夜夜思索,想著你落筆姿態——現下你明白我為何知曉此事了罷,你瞧,我學得好不好?」
他說完這句話,竟然鬆了手。
落薇揉著手腕直起腰來,心亂如?麻,驚魂未定。
想到他撿了她的字來學,又結合這番言語,一時之間,竟是十分?膽寒。
見?她發抖,葉亭宴竟還笑了一笑:「怎麼,知曉我的心意,你怕了麼?」
落薇勉力叫自?己?鎮定下來,仍是忍不住扶著額退了一步。
她本該高興的——如若此人在這樣微妙的關係當中對她存在著一分?他本不該有的「真情」,她捏住這七寸,能叫他做的事情,比單純給予他庇護能換來的,要多得多。
可不知為何,她只感受到了一陣一陣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