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她與宋枝雨的對話中有何不對,不僅會牽連自身?,恐怕還會連累宋枝雨尚在內宮之中的母妃——後來宋枝雨在她口中確信了葉亭宴是她的「入幕之賓」,才敢放心?跟她言語。
但她走得太急,忘了同葉亭宴叮囑兩句,萬一他漏了一兩句給宋瀾……
葉亭宴也伸手攬了她的腰,同她抱得更緊了些,口中道:「陛下問我,你同寧樂長公主有沒有爭執。」
落薇心?中一緊:「那你怎麼答?」
葉亭宴道:「爭執自然?是有的,長公主到最後都還在記恨甘侍郎擇你而?不擇她的事情,你們不歡而?散,長公主在?喝我遞過去的鴆酒時,還說?‘見她如此?,我便不後悔’。」
這句話宋枝雨自然沒說。
他刻意?編造這句話,是為了順著?宋瀾的心?思?,叫他覺得宋枝雨臨死前還在?執著?與落薇的意?氣之爭。
既有爭執,又兼忌憚,自然不會吐出什麼事情來。
他還記得,他說?完這句話後,瞧見宋瀾鬆了一口氣,面上的表情似是有些欣慰,又似十分惋惜:「皇姐糊塗,這麼多年都跟皇后過不去?。」
落薇聽了他這些話,也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卻有些悵然:「她……還說?了什麼?」
葉亭宴搖頭:「沒有旁的話了,你二人失態,我不曾稟告陛下。」
那日他回府,反反覆覆地想起宋枝雨最後沒有對他說?完的話。
一句是「我交給了蘇絮」。
交了什麼東西?二人未必齟齬,託付的便極有可能是牽繫身家性命的東西,可惜她沒?有說?完,這樣物品,落薇一定不會告訴他的。
另一句是「她早就知道了,她沒?有」。
這句話他實在想不清楚,在?書房中坐了一夜,只想出了兩種可能。
一是,她早知宋瀾和玉秋實的佈置,沒?有阻止。
聽起來像是宋枝雨臨終有怨的控訴。
另一是,她沒有背叛你。
多麼令人目眩神迷的言語,他想出這句話,先將自己?嚇了一跳,靜謐夜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疊一聲,似乎在勸自己相信這種微乎其微的猜測。
可若是如此?,「她早就知道」又該作何解,若她沒?有背叛,難道不應該是「她不知道」他們的謀劃麼?
心?亂如麻。
離開汴都之後,他來去?南北,苦心孤詣地佈置自己的復仇,將當年參與之人以及如今朝中之人的身世經歷摸得清清楚楚。
何人為敵須除、何人為友可信、何人不須拉攏、何人日後可用,錢財誘之、權勢誘之、同道知己?、異心能臣……他回京不過三月,一點一滴、無?聲無?息地蠶食著?汴都的政局,熬煎心?血、夙夜難寐。
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心?中那麼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得心?應手。書房中只有關於她的言語,會叫他的心變成窗外夜風中搖晃的樹葉,沙沙作響,搖曳不息。
落薇聽了他的話,好似非常滿意?,難得主動地湊過來親吻他的面頰——最近她對他的排斥似乎越來越少了,葉亭宴察覺到了這種轉變,卻猜測不出緣由。
「葉大人,陛下近日越來越信你了,」落薇在他耳邊黏糊地說著?,她湊得太近,每一句都能叫他聽見停頓的氣聲,「假龍案沒?有罪魁禍首,寧樂一事又過於倉促,太師已知你為我所用,只是苦無?證據,一時不得發作,若叫他回過神來,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事,不如……我們不再等了罷?」
葉亭宴察覺到了她言語中的意?思?,有些意?外:「雖有暮春場和假龍兩樁指向不明的案子,但還遠遠不夠,你現在就想動手,以何為由?」
落薇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她很喜歡這樣擁抱的姿勢,更要緊的是看不見對方的臉,她嗅著?他頸間燻了茉莉香片的氣息,輕輕柔柔地道:「謀逆——你覺得怎麼樣?」
葉亭宴半晌沒?說?話,隨後才緩緩開口,用一種奇異的口吻喚她:「娘娘。」
落薇詫異:「怎地突然叫起娘娘來了?」
葉亭宴置若罔聞,繼續用一種頗為嚴肅的口氣道:「娘娘執掌朝政已有三年,難道看不清朝中的局勢?太師在?明,身?後是公侯世家,你在?暗,身?後是朝野清流,一明一暗之下,陛下才能放心?地撒手,許你們攬權柄、嚴相爭。」
「你要鬥他,需得徐徐而?圖,不管他出了什麼招式,都不能心?急。你要讓他在?陛下的心中失去用處、失去?威脅、失去可依賴的本錢。大胤的宰執更迭何其頻繁,若他手中不握滔天權柄,貶黜不過是一句話便能做到的事情。對於你們彼此?而?言,出刀不難,難的是如何確保這刀刃不會砍傷自己——謀逆,這樣大的罪名,實在?冒險,你如何能確信自己能夠在其中不留痕跡、全身?而?退?」
他分明說?得又溫又緩,像是循循的勸告,可落薇聽在?耳中,只覺言語中的鋒利和威迫幾乎逼到了近前,葉亭宴攬著?她的腰,忽地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落薇下意識地想要推拒,想了想卻沒?有動作,任憑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露出一聲不常見的嗤笑:「娘娘,臣所說?的,你想過沒有?」
想過千遍萬遍了,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全身而退。
落薇舒了一口氣,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一個完全放鬆的姿勢:「想過,怎麼沒?想過,我只是突然?覺得累了,實在?不想和他糾纏這些事情了,至於以後——葉大人多慮,陛下到底是我的夫君,相識十年、夫妻四載,殿中不僅有勾心?鬥角,還是有情分的。」
情分?她居然敢相信宋瀾的情分?
葉亭宴一時被她氣昏了頭,剛想出言嘲諷幾句,便聽她繼續道:「再說?,不是還有你嗎?若本宮受了牽連,葉大人還是會保我的,是不是?太師一倒,不僅我以後能夠少用些心思,葉大人的青雲之路,便更加暢通無?阻了呀,你我結盟,不正是為了此?事?」
他伸手去?摸索她的面?龐,覺得心?中溼軟一片,哀哀的依戀之意?,一時間再也說不出旁的話來。
落薇趁他失神,猛地起身?,掙脫了他的懷抱。
她扶著有些亂了的鬢髮,跳下了床榻:「罷了,今日我也只是知會你一聲,時候不早,你先回去?罷,此?事容後再議。」
葉亭宴一言不發地下了榻,穿好官靴便往外走,轉頭卻見落薇沒?有跟過來,而?是在?殿中的桌子上摸索,尋了半天,尋到一塊飛燕形狀的鐵片。
這鐵片似乎是從?什麼兵刃上掉下來的,落薇找到之後便鬆了一口氣:「原來真的掉在?了這裡,幸好……」
她抬眼才發覺葉亭宴沒?走,於是便將那樣東西往身後藏了一藏,然?而?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誰的東西,頓時五味雜陳,心?中燎上一簇熾烈怒火:「你竟然?跟他在?這裡見面??」
方才沒?有想清楚的事情突然變得清明起來,葉亭宴冷笑一聲,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怪不得你要讓他回京,你以為有他的庇護,就算你以逆罪構陷宰輔,陛下也不敢動你,是不是?」
他突地憶起那日黑暗中瞧見的大胤軍防圖。
落薇懶得同他解釋,便道:「我聽不懂你的話。」
「娘娘的近臣也太多了些,」葉亭宴死死盯著落薇手中的東西,嘲諷道,「今日在?藏書閣與許大人一番言語,想必也對旁人說過罷?怪不得娘娘在朝野之中一呼百應,你既有如此邀買人心的手段,何必非要與我商議?」
落薇心?中一顫,聲調都冷漠了不少:「葉大人在?內廷之中的眼睛,也不少嘛。」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露出個笑容來:「與你商議,自然?是因為你最得用了一些,你上次還說要做我最得用之人,難不成都是騙我的?」
「你——」
葉亭宴一時哽住,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落薇在原處站了好一會兒,突地覺得有幾分好笑。
她初見對方之時,只覺對方多智近妖,懶洋洋軟綿綿的模樣,好似什麼事情都不會叫他覺得失算。
沒想到相識不過這些時日,他就在?她面?前屢次失態,倒叫她越來越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