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寂塵老和尚走時順手關了門,此時門外風雨大作,晝色昏昏,有雨滴打在窗紙上?,像是一種接連不斷的催逼。
落薇伸手,撿了一顆黑棋。
她將那棋捏在手中,死死捏著:「先帝仁善,不動兵戈,讓北方邊患拖了十餘年之久。所以,從你拜相那日——或者更早開始,你便?下定決心?,要為天下擇主?」
玉秋實坦然承認:「朝中那幫文臣,有誰去過北境?我外放之時,細細走?過每一寸邊土,大胤與北方諸部,兀兒回?、查哈里?、厄真,在本朝必有一戰!君主若是毫無血性、一味求和,這邊患要留到何年何月?太子泠施的是仁道,亂世之中,至聖先師尚且被四處驅逐,揣著理想便自以為可以趟平前路的人,又會將國家帶到何?處去?」
「我不是沒有給過你們機會,可他天真得連陸沆和薛聞名之爭都看不開,我在資善堂中聽?了他每一場論政,同?每一位皇子都接觸過。三王庸碌,四王紈絝,五王清高,只有陛下——」
「你選了他。」
「沒錯,陛下雖年歲尚小,可那時我就知道,能以鐵血手腕治國、為我朝驅除邊患之人,在先帝諸子?中,也只有他了。我知道先帝喜愛太子?泠,可我報的知遇之恩,不是對先帝一人,是對這個國家、這個天下!」
「刺棠案是我給你們的最後一個機會,可惜啊,是你們沒有抓住。」玉秋實肅然道,「古來奪嫡,哪有不流血的?娘娘猜得半分不錯,我知道以陛下性情,上?位後斷不會容我、不會容任何一個知曉當年事的人,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全身而退。」
「權勢財富非我心屬,青史聲名亦不過浮雲,我只是為這個國做了我覺得對的事情,雖九死其仍未悔。兒孫嘛,能保得下來便?保,保不下來,隨我一同?駕鶴西去,也不算壞事。今日娘娘選了個好地方——佛曰,閻浮提眾生,起心?動念,無不是業,無不是罪。然眾生渡盡,方證菩提,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1]
他抬手將棋盤掀翻,碎子?飛濺。落薇坐在原處,重複了一遍他念的佛經,忽地抑制不住地大笑出聲,她低頭看向手中的那顆黑子?,漠然道:「太師說得冠冕堂皇,但凡我這些年少了解你一分,都要信了。」
她抬起眼來,面?上?分明帶笑,眼中卻一絲笑意都沒有:「我知道你有捨身的決心?,也確實做了你的選擇,可是太師啊,你真的一分私心都沒有嗎?你這些年不曾貪腐、斂財、包庇、徇私,當年以《哀金天》殺人時不曾挾私報復麼?你在寫《仲尼夢奠帖》時,有沒有害怕善惡報應有一天落在自己身上?午夜夢迴?,會不會聽?見?先帝的質問?」
落薇擲棋起身,不屑地繼續道:「你以為宋瀾以術制人,就能坐得穩這江山?他如今年輕,你我在朝,尚還能耐著性子?隱忍,朱雀已立,你以為他還能忍多久?縱然那時他以鐵腕平了邊患,朝中臺諫緘口,臣民道路以目,王朝瀰漫著詭術的惴惴之氣,文脈、道心、禮教、風骨——這些,到哪裡?去尋回?來?想做不在乎身後名的聖人,你差遠了。」
玉秋實手邊微微一抖,卻道:「娘娘說老臣差遠了,那便?是差遠了罷。」
「小人殺君子?,還要如此遮掩,當真聽?得我噁心?。況且,他再心?軟,也分得清是非對錯——而你,你那一番剖白,究竟有幾分是成聖之願、幾分是小人惡念,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落薇越說越怒,冷笑連連:「你有何資格審判他,你以為他不懂你口中那些陰謀詭計?他不為,是不屑!桂林一枝,崑山片玉,君子?因其可貴而世所不容,然而他們濩落一時、千載稱聖,在這片土地上?綿延良久的精神,是詭術永遠悟不到的。罷了,與你多說無益,太師,有一句話我要還給你,你的擇選千瘡百孔,我們的昇平理想,是你不懂。」
玉秋實面?無表情,只有花白鬚發微微顫抖,半晌才道:「無妨,我本一世孤臣,生前孑孓獨行,死後青蠅弔客。今日你為除我,已傾盡所有,想必也能猜到,我死之後,你必不能活,也好,我的選擇究竟如何?,青史簡上?自?有分曉,你我便?一同到地下去看罷。」
落薇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地下?太師要入地獄,便?自?己去罷,本宮無意與你同道。」
她站起身來,露出一個嘲諷笑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傾盡所有……你以為,這就是所有嗎?宋瀾還坐在朝堂之上?,只殺你,怎麼足夠?今日,我將太師約至此處,其實是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的。」
玉秋實不屑一笑,淡淡道:「臣洗耳恭聽。」
落薇彎下腰來,低聲道:「這件事,我猜你肯定不知道。自宋瀾登基以來,你就一直極力進言,想叫他殺我以絕後患,還千方百計地試探,可宋瀾從來不信。你以為,這是因著他對我戀戀不捨的那點兒情分。」
玉秋實一怔:「他殺伐決斷,獨與你和太后有些舊情。」
「太師,你這可就想錯了,」落薇認真道,「他可是你親自挑出來的人,怎麼會囿於‘情’之一字呢?你對他說,我遲早會知道的,不如早些下手——太師啊,你聰明一世,難道就從未想過,你亦在彀中嗎?」
聽?到這裡?,玉秋實微微蹙眉:「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你就沒想過,他不殺我,是因為你和我沒有區別麼?」落薇笑道,「他擔憂我知道真相,也擔憂你知道真相,乾脆放我們二人在朝中互相制衡,他坐山觀虎鬥,誰先死,都不要緊。」
玉秋實瞥她一眼,有些疑惑地自語:「真相,還有什麼真相是我……」
「自?然有,」落薇斷然道,她斂了面上所有神色,掀起眼簾,直直地看?著他,「太師知不知道,先帝是怎麼死的?」
聞言,玉秋實終於面?色大變,他忽地站起了身,顫手指著她道:「你、你敢汙衊——」
「汙衊?」落薇冷冷地反問,「這些年來我在內宮苦心?經營,九重城門之內,沒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我知道你不信,故而上?岫青寺之前,我特?地送了些好東西去你府上?,不妨歸去一觀。」
玉秋實立刻起身,拂袖向?外走?去,沒走幾步就聽落薇在他身後笑道:「太師,一世、孤臣?哈哈哈哈,你報知遇之恩,親手送先帝入幽冥地府,‘竊國’二字,實在不算冤枉!地下見?了先帝,你可得問他一句,問他如今還能不能背出你的策論?」
他推開了門,回?頭看?了一眼,落薇站在原處,面?容半明半暗,平靜得如同一尊塑像,聲音亦如同?囈語。
「——到時候,你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玉秋實嘴唇微顫,急急地轉身離去,甚至險些在門檻處絆倒。寂塵取走了他的油紙傘,他環視一圈,沒有尋到,便直身衝入了雨幕中。
抬腳之前,玉秋實低頭看見了自己早已被沾溼的衣袖。
「這是一場大雨,」他喃喃道,「無論你我怎樣小心?,都免不得被雨水浸溼。」
落薇看?著他的背影,一手扶著門框坐了下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捂著自己狂跳不止的心?髒,終於痛快地大笑出聲。
禪房外的迴廊前,有雨水匯聚成?線,連綿不絕地落下,她伸手去接,雨滴沉重地打在她的手心?,甚至濺了幾滴到了她的臉上,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