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薇站在那裡,與他一起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當中,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人試探般地握住了她的手。
葉亭宴握得小心?翼翼,再沒有了從前那般不容拒絕的執拗。
落薇在他身側坐下,葉亭宴便牽著那隻手,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中。
依舊是檀香和茉莉的味道,他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以一種全心?依賴的姿勢,甚至在她肩頸處蹭了一蹭。
她忽然開口問道:「你何時開始心悅於我?」
葉亭宴猝不?及防,脫口而出:「少時。」
落薇便回憶著道:「許多年前,你與兄長一同扶靈入汴都,住在清溪院中,我與……大抵是?見?過你的。」
葉亭宴也回憶起第一次同她在高陽臺上見?面時她說的話,不?由喃喃道:「你當初說——」
「是?騙你的,」落薇低聲打?斷,「其?實,我連你長什麼樣子都記不得了。」
葉亭宴抱著她的手僵了一僵,心?中歡喜混雜著苦澀。
「可我不是傻瓜,看得出你的情意?,」落薇繼續道,「你是?最頂尖的政客,若非你那些……不?能自抑的情意?,我不?是?你的對?手,過一萬年也不?敢用‘亂臣賊子’四個字試探你。」
「多謝你這些情意?,若沒有它們,我不?知何時才能走出這皇城的宮門。」
還不?等他說話,落薇便側過頭,眼睛中隱隱閃了些淚光:「這幾日我住在這個園子裡,像是?做夢一樣,我知道你們從前是怎麼看我的,若不?是?你一直心?軟,玉秋實死後,你下一個要?殺的,就該是?我了罷……這不?怪你,就算他活著,怕也會這麼想,我變得太多太多,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他不?會的,」葉亭宴握著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著,他說得很認真,彷彿稍一卸力,就會洩露自己此時的情緒,「他……」
忽然說不?下去了,語句在舌尖繞了一圈,又倏然散去。
秋日溫暖的靜室當中,他看著她,想到的卻是?那個悽惶夜晚中銅鏡映出來的、陌生?的臉。
他到底要?怎麼開口告訴她,你心?中那輪沒有一痕瑕疵的月亮、高天上永遠燦爛的太陽,變得這樣怯懦、陰毒、不能見光。
他逃脫不?了自己的心?魔,將最醜陋的內裡暴露在了你的面前。
一切不?經意?的傷害,可以當做沒有發生嗎?
又真的能夠在揭開假面之後瞬間消弭嗎?
他不?敢開口,哪怕只見她露出一絲的錯愕神色,問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他都恨不?得從來沒有重新活過。
那他在她心?中,便永遠是?她從最初便愛慕的、聖潔完美的模樣。
可是如今落薇就在他懷中,他總是?有種錯覺,好似抱得稍一用力些,她就要?碎掉了。
沉默與否,好似都是傷害啊。
「你們有沒有為他立衣冠冢?」不?等他回過神來,落薇便抬眼看向他,帶一分?祈求地問,「帶我去看看好不好?」
有是?有的,有一塊他親手刻的靈位,是為過去的自己做祭奠。
何必讓她對著虛假的神位傷懷,但?是?答「沒有」,又不?能消除她仍舊存在的一分?戒心?——他的身份與周柏二人不?同,他聽得出虛實之間的試探,落薇終歸是對他有一分疑心?在的。
猶豫再三,他為?她披了披風,引她往書房與小閣之間的園中走去。
園中落葉漫天,海棠樹幾乎已是光禿禿的模樣,其?後的竹林還算青翠,二人一前一後地走了許久,落薇才看見臺上一塊小小的石碑。
——承明皇太子泠之神位。
落薇伸手去撫摸那小小的、冰冷的神位,神位的背後空空****,連一句墓誌銘都沒有。
或許是?見?她傷懷,葉亭宴搭上她的肩膀,正?欲說些什?麼,落薇卻反應劇烈,一把推開了他。
「不?要?碰我!」
片刻之後,她忽然回過神來,顫抖著嘴唇,混亂地道:「對?不?起,對?不?起,能不能……讓我獨自待一會兒?」
葉亭宴望著她,低聲叫:「薇薇……」
「求你了,」落薇捂住耳朵,腿一軟,便跪在了那塊神位之前,「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聽。」
他被她趕走,失魂落魄地離開竹林的時候才恍然發覺,如今在落薇的眼中,他既是?少時開始對她有情意的陌生故人,又是?為?了宋泠歸來複仇的忠心?屬下,這關係千絲萬縷、藕斷絲連,亂得一塌糊塗。
他從前還時常因為落薇的溫馴和拉攏而惱火,而她方才的舉動,卻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除了神位之上的人以外,她從未在意?過旁人。
愛與欲分得清清楚楚,隔著天塹。
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聲響。
葉亭宴倚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抬袖聞了聞衣襟上的氣息,他從前很愛薰香,如今也沒改了這毛病,書房中常年燃著舊時愛用的香料。
那一縷被她捉住的長髮,原來是?這個緣由啊。
他感?覺幸福得有些眩暈,又有難以啟齒的膽怯和悵惘。
不?等他多想,落薇便從竹林中走了出來。
她並沒有待太久,出來時也完全不見了先前的失態,面色雖有些微微的蒼白,但?平靜了許多。
葉亭宴沒有瞧見?她,還是落薇走到身後牽起了他的衣袖,他才遲疑著跟上。
落薇道:「尋個說話的地方。」
「說話的地方」便是不欲為他人所探聽之地,葉亭宴略一思索,帶她去了周楚吟佈滿了地圖和沙陣的房中。
落薇與他在案前對?坐,先抬手為自己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