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捏著竹笛,話鋒一轉:「若你肯告訴我一件事,我便不告發你,還會替你把風。」
方小杞趕忙問:「什麼事,你說。」
沈星河看著她,認真地問:「在鑼兒家時,你為何嘲笑我?」
方小杞冤出天際:「蒼天啊,我何時嘲笑你了?」
沈星河臉莫名掛上微惱的神氣:「就是……在我說鑼兒家住房不好的時候,你嘲笑我了!」
方小杞驚呆了:「我並沒有說什麼啊!」
沈星河沉著臉,肯定地說:「你雖沒說出來,但心中在嘲笑,我看出來了!你以為本官的五聽之術是白練的麼?」
方小杞:「……」這人連別人心中想什麼都要管,其錙銖必較已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拿告發她做威脅,她不得不承認:「的確,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感慨,感慨而已,算不得嘲笑,真的。」
他不依不饒:「什麼感慨說清楚!」
「就是……」方小杞組織著詞句,生怕一個字說不對,再冒犯了沈大人脆弱到可怕的尊嚴。
她小心翼翼說:「您從小生活在高門貴府,沒接觸過貧民百姓,對窮人的生活住所和衣食起居不瞭解,乍見之下有些驚訝,乃是情理之中,我竟然心生感慨,是我不對。」
管他誰對誰錯,她只要搶先道歉,沈大人就不會作破天!
沈星河垂眸,神情像個自知犯了錯,又不想承認的小孩:「我……我只是有些不懂。」
方小杞大度地說:「不懂很正常,那不是您的世界,您不用懂的。」
沈星河卻想弄懂。他說:「我看過鑼兒家鍋子裡的飯,看上去……難以下嚥。我想知道,大安城內外農商興旺,鑼兒家為何把日子過得那般貧苦?給人做佃戶,或是做點小生意,至少能衣食無憂吧?」
方小杞沉默一下,說:「大安城的百姓如果遇上好年景,一切都順順利利的,除去每年要交的稅賦,的確能得溫飽,甚至有點盈餘。可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她嘆口氣:「我問過鑼兒了,她的阿爹因病致殘,家裡主要勞力是她的阿孃。兩口子出去擺攤,阿爹只能坐在席子上打下手,賺的錢不夠給阿爹治病的。房子早就該修了,修繕的錢卻還沒攢出來。鑼兒先前在江府為婢,月例銀原能補貼家用,現在這份錢也沒了,在她找到新活計之前,一家人吃食上也得省著些。」
沈星河聽得愣住,良久才冒出三個字:「對不起。」
方小杞失笑:「您跟我道什麼歉啊?」
沈星河自覺慚愧:「是我無知。」
方小杞趕忙搖頭:「你說什麼呢?您只是從前沒有機會了解罷了。」
她的笑意有些悵然,「其實,鑼兒家這個樣子已經是很好的了。她家雖貧窮,但畢竟是在京城,不會時不時有外敵侵擾之憂,不會擔心房子被燒掉,男人被殺死,女人和孩子被擄走。家裡有屋子可遮風擋雨,父母雙全,鍋裡有飯,我……很羨慕。」
沈星河的心口似被猛撞了一下。
他知道方小杞受過很多苦,這時突然意識道,自己根本不知曉她究竟有多苦。
他卻很想知道,她的一切過往他都想了解。鼓起勇氣囁嚅著問:「你,你的家……」
「我在安西的家……」方小杞腦海中浮現很久很久以前驛館的後院的情形。那裡已經住進新任驛官的家屬,不再是她的家了。後來跟著阿孃進洪府為婢,那間幾名奴婢一起住的昏暗陰冷的角屋,當然也不能稱之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