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含雪並沒有很驚訝方小杞知道這事。方小杞既是官差,自然能查到舊案。
盧含雪仰臉望著細微光線中的浮塵,有些失神:「這是師父的傷心事,他從來不提。我是斷斷續續從別人口中聽說的。那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據說,那年為趕太后大壽,皇家園林的工程急著峻工,師父要趕工,不能陪著沐師母回孃家。師母與孫員外郎的夫人是同鄉,也是手帕交,便帶著五歲的兒子,搭孫家便車一道回鄉歸寧,誰料在半路出了事……」
盧含雪用帕子抹了一下眼淚:「我初拜師時,木工坊還沒正式開張,師父這裡也沒有別的學徒。他挑選了一段樟木,就在這間屋子裡開始雕琢。我那時就是個頑童,當然幫不上忙,只在一旁玩耍。我眼看著那塊木頭,歷經數月,在師父的刻刀下一點一點,一點一點,變成一尊觀音菩薩!」
盧含雪抬眼看向虛空,小臉上幾乎泛著光輝,彷彿又感受到當時的震撼。
梁木匠用數月時間,雕琢打磨成一尊精美絕倫的觀世音像,刻工剔透玲瓏,令人嘆為天工!
梁木匠的手藝原本也很好,但那尊觀音像尤其不同凡響。與人等高的木像有如神附,無論是刻工還是神韻,都臻乎化境。微微俯視的眼眸彷彿看穿一切,又原諒一切。
幼小的盧含雪不懂神佛,也感受到神明的魅力。她問:「師父,這是誰啊?」
梁木匠跪在像前,仰望著觀音美麗又慈悲的面龐,說:「這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盧含雪站在他身邊,抬手指著,好奇地問:「她手裡為什麼拿著瓶子?」
梁木匠聲音幽遠:「那是淨瓶。觀音淨瓶裡的水能洗去人心的汙垢,洗去人間的罪孽。」頓了一下,他補充道,「你師母生前最信奉觀音。」
那天,梁木匠跪在觀音像前淚流滿面。小小的盧含雪看不懂那眼淚。
從那之後,梁木匠果真再不接其他木工活,專做木雕神佛像,逐漸發展為後來的梁氏木工坊。梁木匠雕成的一座座神佛,被請進大江南北各家寺院。梁木匠以獨特的方式,既為妻兒祈福,也成就自己的修行。
盧含雪舉目望著眼前高大的佛像:「師父說過,雕刻佛像的時候,就像有一葉舟讓他從孽海中浮起。他說,會用畢生時光來做這件事,但求生命耗盡時渡到彼岸,能幹乾淨淨地與妻兒相聚。師父的內心早已平靜,他若想自盡,早就自盡了,不會等到十幾年後,更不會褻瀆聖像!官差姐姐,你相信我!」
盧含雪說到激動處,伸手來拉方小杞的手,卻被躲開了。盧含雪縮回手,更難過了。
方小杞躲她是因為心病,卻是真心因梁木匠的生平而感慨。她回想著明蒲和尚描述的當日情形,思來想去,不覺得有其他可能。蹙著眉說:「可是,梁木匠的確是自盡的。一個困在狹窄空間裡的人,能揮刀割破他喉嚨的,只有他自己。」
盧含雪急促道:「那他必是受人逼迫!」
「受人逼迫?」方小杞心中微轉,有兩個字瞬間冒上來。
鍾馗。
方小杞齒間卡著這兩個字,沒有說出來。只問:「你若知道什麼可疑之事,要悉數告訴我,我才能找到線索,為你師父雪仇。比如說,他有沒有跟你聊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