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就著方小杞的手喝了一口水,衝下口中苦味,想要反唇相譏,嘴巴一張,忽然記起什麼,生生忍住了。
他的語氣忽然緩了些:「白藥師,麻煩你去看看那些琉璃人,他們有的可能受傷了。」
白不聞冷笑:「沈大人只有有求於人時,才懂得禮數二字。」
易遷怕兩人打起來,趕忙拉著白不聞走了。
方小杞端過一隻盤子:「大人,嘴裡還苦嗎?要不要來塊蜜餞?」
沈星河搖搖頭,垂眸悶了良久,忽然輕輕地開口:「那是我哥。琉璃島主……用袖箭射我的那個人,是我大哥。」
方小杞心口狠狠一痛,急忙道:「大人,他不是想殺你。當時我站在你前邊,他想射的是我,是你替我擋了一箭,救了我的命!」
沈星河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沈興芒想殺的是我,你只是恰好站在我身前罷了。你沒看到他眼中的恨意……沈興芒還揚言過,誰取了沈星河項上人頭,琉璃島的家業分他一半!」沈星河閉了閉眼,緩緩說,「他就是想讓我死。」
方小杞喉頭似被哽住,說不出話。
「他為什麼這麼恨我?」沈星河困惑地喃喃,「在知道我與大哥不是一母所生之前,我與他關係也是淡漠的。小時候,長公主只疼愛大哥,待我疏遠,我與大哥也自然疏遠了。後來,他與京中紈絝鬼混,在花樓玩樂時,為爭一妓子與人起衝突,被人刺瞎一隻眼,名聲掃地,前程盡毀,亦不知悔改,長公主也拿他沒辦法。我與他不是一路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一年到頭都見不到一兩次。我不懂他為什麼這麼恨我,恨到要置我於死地……我不懂。」
沈星河茫然的語句底下,皆是破碎。
他眼底空洞,困惑地說:「我定然……定然是個可憎之人,否則,否則我的家人怎麼會都這麼恨我……我一定做錯了什麼,一定是我錯了……所有人都厭憎我。」
他的右手在膝蓋上緊緊攥起,攥得手指幾乎痙攣。
方小杞忽然伸手,溫暖的手心覆在他手背:「你沒有錯。是他們錯了。沈雲洲,你很好,都是他們不好。」
沈星河失魂落魄,並不相信。
方小杞深吸一口氣:「你知道嗎?你中箭以後,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你死了。那一瞬間,我忽然理解了鶴三娘。」
沈星河不由轉眼看著她,不明白她提鶴三娘幹什麼。
方小杞低聲說:「沈雲洲,不論他人做何想,我知道你是值得珍重的人。若你死了,而我還留在世上,那麼人間與地府,真的無甚區別。」
沈星河怔怔的,彷彿要花很多心思,才能理解她的話。
他僵冷的手指不自覺地放鬆了,手心朝上與她十指交握,接著緊緊攀住,彷彿隨波飄零的人抓住一縷救命稻草,一點暖意從她手心傳遞來,落進他冷透的胸腔,像落入一點火星,緩緩地燒起來,漸成野火。
「我……」這個關頭,他深知自己該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口,心裡的滾燙無論如何也化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最終冒出的一句竟是:「我的小抄還沒打呢……」
方小杞茫然道:「啊?」
沈星河懊惱無比!早知如此,他昨晚就不該睡覺,該連夜把表白心跡的小抄打出來!再這樣下去,詞要被方小杞搶光了!
沈星河心中生出嚴重的危機感、莫名的勝負欲,搜腸刮肚卻一無所獲,而時機一過,氣氛已經散了!
方小杞忽然分了心,收回手去撓她自己的腦袋:「大人,我總覺好像遺漏了什麼事,又想不起來。」
自沈星河中箭之後,她自詡聰慧的腦子一再斷片,讓她很是不安。
她欲起身:「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我出去看看。」
沈星河將她拉得坐了回去:「你也累壞了,休息過來再說!有易遷和季楊在,何需你操心?」
方小杞仍覺得心中七上八下。過了一會兒,沈星河問:「宋明汐呢,怎麼沒看見他?」
方小杞如被天雷擊中。她猛地跳了起來:「糟了,辰王和含雪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