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回到審訊室時,易遷正吩咐獄卒把於洪押到牢房裡去。沈星河上前,擋在於洪面前。
於洪抬頭,佈滿瘢痕的臉上帶著迷惑。沈星河盯著他:「你是哪裡人氏?」
於洪答了個西南邊一個聞所未聞的村名。
沈星河又問:「何時來的京城?」
「稟大人,小人來京五年了。老家失了一場火,房子都燒沒了,家裡人都燒死了,小人便離開家鄉四處討飯,路上遇到萬寶車行的車隊,求著領隊賞口飯吃。領隊見我貌醜,說我的臉能震懾山賊,收了我當馬伕。我隨車隊來到京城,拼了命幹活,竟得了當時的老掌櫃賞識。前兩年老掌櫃告老還鄉,跟尤老闆舉薦小人,讓小人當了掌櫃。尤老闆不論做過什麼,待小人是恩重如山的!他此番遇害……小人心裡難受啊!」於洪痛心得渾身鐵鏈嘩嘩作響。
易遷在後邊道:「本官查過他的履歷,是這麼回事。」
於洪的經歷,聽上去甚至有點讓人感動。沈星河盯著於洪的眼神中,卻只有審視。他沒再說什麼,側身讓路,看著獄卒把於洪押走。
易遷扶著腰走過來,滿面愁苦:「雲洲啊,萬寶商行越挖越嚇人啊!一個商家,竟養著殺手!那個幕後老闆,似是惹不起的人物啊!」
沈星河睨視著他:「易大人又想打退堂鼓麼?」
易遷怒道:「那又怎樣!打退堂鼓也是一門手藝!」
易遷甩袖就走,走了一陣又回來了,惱火道:「道州那邊,我派另一位少卿快馬加鞭過去,封查那邊養琉璃人的場地!人手不足,只能讓當地府衙多派些人協查了。本官忙死了!」易遷氣呼呼原地轉了一圈。
沈星河又點頭:「知道了。勞煩易大人叮囑一下少卿,去運琉璃人的那支車隊差不多已到道州,要及時扣住,格外盤查方有青和崔鉤子的下落。一有訊息,請少卿加急傳信回來。」
「這還用你說!到底誰是上官!」易遷氣哼哼走了。
沈星河揚聲贈上一句關切:「保重您的腰。」
易遷頭都不回,只氣憤地甩了一下袖子。
沈星河站在原地,面上微笑漸漸消失,眼神變得沉冷。他走出審訊室叫來季楊,吩咐道:「立刻差人去一趟於洪說的那個老家,去查一查,是否確有其人,要快!」
季楊應著,拔腿去了。
沈星河不放心方小杞,腳步匆匆地往公事廳那邊走。遠遠地,就看到方小杞站在門口,跟屋簷下籠中的八哥拌嘴。正是萬寶商行總館那隻八哥。總館被抄了,這八哥沒人管,擱那裡怕會餓死,他們從總館過來時,連籠帶鳥拎回來了。
方小杞對著八哥苦口婆心:「這裡雖比不上萬寶商行,卻是公家的官衙,從此以後你是吃皇糧的鳥了,不要嫌伙食不好!」
八哥道:「不好!」
方小杞怒道:「碎饅頭有什麼不好?商行的夥計說,你每天要吃一頓肉絲,一頓果蔬,一頓煮熟了挑過刺的魚肉,我告訴你,以後沒那種日子了!」
八哥倔強地叫道:「魚肉!」
「你不吃我吃!」方小杞把手中掰剩的一塊饅頭狠狠塞進了自己的嘴巴。
沈星河不由微笑,心中懸著的石頭稍稍落地。他走上前:「這邊都安排好了。天色不早,你回家休息罷。」沈星河說著,抬手朝她鬢邊伸來。
方小杞忽地後躲,嚇了一跳似的。沈星河的手頓在半路,說:「你頭髮上沾了一根八哥的羽毛。」
「哦。」方小杞往耳邊摸了一下,自己把羽毛摘了下來。
沈星河眸中黯然一閃而過。心中想:她的心病突然加重了,甚至比從前更嚴重。為什麼?